他把瓶子放在石桌上,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你的研究怎么办?”许兮若问。
“继续。我至少还要在这里待两个月,完成一个完整的观察周期。”高槿之看着她,“然后……我也该回国了。项目报告要写,数据要整理,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安排。”
许兮若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跳快了几拍。她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看里面的土壤。在阳光下,那些细小的颗粒呈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不只是褐色,还有微妙的金黄、赭红、深灰。
“这些数据,你会怎么用?”她问。
“一部分写进给集团总部的报告里,一部分……我想做一个公共科普项目。”高槿之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兴奋,“不是干巴巴的数据呈现,而是像我们这两年多来做的那样——让科学变得可感、可触、可体验。也许做个展览,或者一系列工作坊。”
许兮若看着他说话时的神情,那种专注和热忱让她想起他讲解水质检测时的样子,想起他笨手笨脚做木盒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星空下分享童年记忆时的样子。十天的时间,竟然可以这样深入地认识一个人,看到他不设防时的各个侧面。
“很好的想法。”她轻声说。
“那你呢?回国后有什么计划?”高槿之间。
许兮若沉默了。她原本的计划是完成那拉村的完整周期观察,写一篇扎实的民族志论文,然后申请下一个项目。但现在,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她要加入一个紧急课题,面对未知的工作强度,还有城市里那种碎片化的生活节奏。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想保持……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但不知道在城市里能不能做到。”
“能的。”高槿之的声音很坚定,“不是复制这里的环境,而是保持那种状态。记得岩叔说的吗?‘根’不是地点,是连接。你只要保持和你自己的根的连接,在哪里都能生长。”
许兮若感到眼眶一热。她低下头,假装研究玻璃瓶里的土壤。
“许兮若。”高槿之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轻柔。
她抬起头。
“两个月。”他说,“我处理好这里的工作,安排好回国的事,大概需要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会回南市。”
许兮若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她画在纸上的那条曲线,有了一个明显的波峰。
“然后呢?”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想问你,愿不愿意继续……一起探索。”高槿之没有用更明确的词,但他的目光说明了一切,“不只是那拉村的记忆,而是把这种探索延伸到我们的生活中。在城市里找节气的变化,在忙碌中找专注的时刻,在人群中找真实的连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石桌上。那不是要求握手的姿势,而是一个邀请,一个开放的姿态。
许兮若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点泥土的痕迹。她想起这只手曾经笨拙地刨土埋木盒,曾经小心地调试仪器,曾经在星空下指向北斗七星。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相对。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贴着。
“好。”她说。
那一刻,院子里的一切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手掌相接处的温度,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他们手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傍晚时分,阿美准备了丰盛的送行宴。不是正式的宴席,而是把十天来大家共同制作、采集的所有食物都端上了桌:有用第一天收集的豆子做的豆腐,有用岩叔晒的蘑菇和玉婆采的草药炖的汤,有用高槿之检测过水质的山泉水煮的米饭,有用许兮若参与磨的豆浆点的豆花,还有阿美自己腌的各式小菜。
桌子摆在院子里,对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下沉,把云彩染成橘红、粉紫、淡金的渐变色。
“今天这顿饭,叫‘归根宴’的第二版。”岩叔举杯——杯子里是温热的米酒,“上次是让你们把体验归根,这次是送小许把这里的根带回去。”
大家举杯。许兮若抿了一口米酒,温润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胸腔。
“兮若啊,这个给你。”玉婆拿出一个小布袋,“是我配的一些安神草药。城里吵闹,睡觉前放在枕头边,能帮你静下来。”
“谢谢玉婆。”
“还有这个。”阿美递过来一个饭盒,“我自己晒的笋干和菌子,你带回去慢慢吃。吃的时候,就会想起这里的味道。”
高槿之送的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粗糙的再生纸。“这是我这十天做的观察笔记的副本,”他说,“不全,但是最精华的部分。给你作个参考,也作个纪念。”
许兮若接过这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