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岩叔。”
“兮若啊,看到消息了。”岩叔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许兮若能听出其中细微的停顿,“这么突然?”
“局里有紧急课题,需要所有研究人员回去集合。”她解释道,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需要解释——在那拉村的逻辑里,节气、生长、土地的需要才是最重要的;而在她日常生活的逻辑里,课题、职称、单位的安排才是优先项。
“理解,工作重要。”岩叔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村里收拾东西?还是我们帮你寄过去?”
“我下午就回去。”许兮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好好告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那等你回来。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许兮若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在背包里。但她还是把每件物品都拿出来,重新整理一遍——笔记本放在最上面,那张纸用布仔细包好放在侧袋,岩叔给的小布包贴着胸口的口袋放好。
做这些动作时,她想起第九天岩叔说的话:“整理不是随便塞进行李箱,而是用目光和手温再次抚摸每件物品,感谢它们陪伴你走过这段路,然后为它们找到在新环境中的位置。”
当时她不太理解,现在懂了。
中午十二点,她坐上了返回那拉村的班车。这次是反向行驶,从城镇回乡村,从嘈杂回宁静。车子驶出县城,建筑逐渐稀少,田野重新展开,山峦再次升起。许兮若感到身体里那种紧绷感慢慢放松下来,就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回到了适当的张力。
她闭上眼睛,尝试做一次在那拉村学会的“身体巡游”——从脚趾开始,逐渐向上,感受每个部位的存在状态。然后她惊讶地发现,当注意力来到胸口时,那里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这是不舍吗?还是对即将重返的压力的预感?
她让注意力在那个感觉上停留了一会儿,不做评判,只是观察。然后那个感觉慢慢变化,从“闷”变成了“沉重”,又从“沉重”变成了“有重量”。最后她意识到,那不是负面情绪,而是一种真实的重量感——仿佛那十天的经历,那些觉醒的感知,那些深度的连接,都有了实际的质量,沉甸甸地坠在她的生命里。
这不是负担,是根基。
下午两点,班车在那拉村的村口停下。许兮若下车时,看见岩叔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蹲在路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随意划着什么。看见她,他站起身,点点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午后的村庄很安静,大多数人在午休或是在田里干活。只有几个孩子在榕树下玩耍,看见许兮若,好奇地多看几眼。
“玉婆和阿美在院子里准备晚饭。”岩叔说,“说是要给你送行。”
“高槿之呢?”许兮若问,然后发现自己问得有些急切。
“在后山,说是采集最后一批样本。”岩叔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许了然,“你们年轻人,好好道个别。”
许兮若脸微微一热,没有接话。
回到院子时,阿美正在厨房里忙碌,玉婆在整理晾晒的草药。看见许兮若,两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怎么这么突然就要走?”阿美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粗糙。
“单位有紧急安排。”许兮若重复着这个解释,突然觉得它苍白无力。
玉婆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点点头:“也好。节气有常,人事无常。该走的时候走,该留的时候留,都是自然。”
“我帮你收拾房间吧。”阿美说。
“不用,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好。”许兮若顿了顿,“我想……再在院子里坐坐。”
她在石凳上坐下,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院子——高槿之埋木盒的竹林边,玉婆撒种子的西北角,阿美埋陶罐的香草丛下,还有她自己安置纸页的那一尺见方土地旁。十天前,这些都是普通的景观;现在,每一处都承载着记忆和意义。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竹影在地上缓慢移动。许兮若看着那些影子,想起岩叔说过的话:“影子的移动是太阳在说话,它在告诉你时间的质地。”
她闭上眼睛,听院子里声音:厨房里阿美切菜的节奏声,玉婆翻动草药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还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底噪,一种生活的背景音,不像城市的噪音那样需要屏蔽,而是可以融入其中、成为一部分的和谐音。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门口,背着一个采样包,裤腿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种光又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深沉的温柔。
“听说你要走了。”他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后天上午的飞机。”许兮若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槿之点点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