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定规矩,”阿强总结,“第一,高度不能超过三层竹楼;第二,材料必须本地化;第三,建成后管理权归村里;第四,不能因此增加访客数量上限。”
大家达成共识:原则上同意,但要把这些条件写清楚。
散会时已近午夜。许兮若和高槿之最后离开学习中心。月光很好,地上积着的水洼映着碎银般的光。
“累吗?”高槿之间。
“充实。”许兮若伸了个懒腰,“这样的夜晚,让我觉得活着真真切切。”
他们慢慢走回许兮若住的竹楼。到了门口,高槿之停下:“那我回去了。”
许兮若拉住他的手:“再待一会儿。看,萤火虫。”
果然,竹林边闪烁着点点绿光,忽明忽灭,像坠落的星星。
两人并肩坐在竹楼前的台阶上。萤火虫在身边飞舞,偶尔停在草叶上,照亮一小片湿润的绿。
“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么多萤火虫。”高槿之轻声说,“后来城市扩张,农药滥用,就很少见到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看到了。”
“那拉村像一个小小的诺亚方舟,”许兮若说,“守护着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老品种、传统智慧、萤火虫、还有人与土地的亲密关系。”
高槿之搂住她的肩:“也让我找回了差点丢失的东西。”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萤火虫舞蹈,听夜鸟偶尔的啼鸣。空气中有泥土、草木和雨后清冽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高槿之轻声说:“我该走了。”
“嗯。”
他站起来,又回头:“对了,芒种后是端午。我想……带我我父亲和赵姨来。他们看了纪录片,很想你,也想见见现在崭新的那拉村。”
许兮若的心跳快了一拍:“好。欢迎他们来。”
“他们会更加喜欢你的。”高槿之微笑,“也会更加喜欢这里。”
他转身走入月色中。许兮若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楼拐角。
芒种过后,村里真正忙碌起来。早稻要最后一遍除草,晚稻要育秧,茶园要采夏茶。节气观察站的项目也启动了——设计师夫妇申请到了基金,开始详细测绘和设计。
许兮若和高槿之的合作更加默契。白天,他们各自忙碌:许兮若组织村民整理口述史,高槿之和小唐小林完善“社区操作系统”。傍晚,他们一起散步,讨论,有时为某个细节争论,然后达成更好的方案。
他们的感情像芒种时节的植物,在充足的雨水和阳光下,扎实地生长。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并肩工作,眼神交流,深夜长谈,溪边散步。
阿美有一天偷偷问许兮若:“兮若姐,你和槿之哥什么时候回国领结婚证啊?”
许兮若笑了:“不着急。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阿美眨眨眼,“在上次你们在村里举行了婚礼之后,村里人都等着你们能成为真正的夫妻呢。”
“等缘分成熟的时候。”许兮若摸摸阿美的头,“就像种稻子,时候不到,急也没用。”
端午前三天,高槿之的父亲和赵姨来了。
飞机到市里,再转大巴到县城,最后是岩叔开车接进村。两位老人六十出头,衣着朴素,眼神里透着知识分子的清朗和好奇。
一下车,赵姨就惊叹:“这空气!甜的!”
高槿之的父亲苏崇岳深深呼吸:“这就是纪录片里崭新的村庄。比镜头里更有生命力。”
许兮若有些紧张地迎接。她穿了简单的棉麻衣衫,头发用木簪绾起,不施脂粉。
“叔叔阿姨好,好久不见。”
赵姨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都是笑意:“好孩子,好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呢。”
高父也点头:“年轻人能沉下心来做事,难得。”
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许兮若带他们参观村子,高槿之跟在旁边,不时补充。看到学习中心、记忆墙、节气活动记录,高父连连赞叹:“这是一个活态的社区博物馆!每一件物品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人。”
赵姨对妇女们的手艺特别感兴趣,跟玉婆学编竹篮,跟阿美学织布,还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晚上,高父赵姨住在岩叔家。饭后,他们和玉婆、岩叔、阿强围坐聊天。
高父感慨:“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快速城市化,常常怀念乡村,但又回不去了。看到那拉村,看到你们的选择,既感动又羡慕——你们找到了一种方式,既守护传统,又不封闭自己。”
玉婆慢慢摇着蒲扇:“我们也迷茫过。年轻人往外跑,老人守着空寨子。是阿强他们回来,带着新眼光看老东西,才慢慢找到这条路。”
赵姨问:“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岩叔想了想:“不是没钱,不是没人,是怎么在变和不变之间找到那个‘度’。变得太快,根就断了;一点不变,就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