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之,”她说,“我爱那拉村,也……爱你。但我不想做选择,不想在两者之间取舍。我想找到一种方式,让两者共生。”
高槿之眼睛亮了:“这正是我想的。不是‘你跟我走’或者‘你为我留下’,是我们一起创造一条新路。”
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在溪边草地上交叠。许兮若轻轻靠在高槿之肩上,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听着夜色里的声音。
芒种当日,天未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绵绵细雨,是充沛的、哗哗作响的雨,敲打着芭蕉叶和屋顶。玉婆早早起来,站在屋檐下看雨:“芒种雨,好雨。下透了,田里的稻子就能喝饱,秧也好插。”
按照计划,今天的节气体验主题是“水与稻”。本来预订了八位访客,但因为大雨,只来了五位:一位农学家,一位水文学家,一对从事生态建筑的设计师夫妇,还有一位写诗的老人。
许兮若和高槿之依然带队。小唐和小林作为观察员跟随。
雨势稍小后,大家穿上蓑衣斗笠,去田埂上看早稻。稻子已经抽穗,青绿色的穗子在雨中低垂。
“芒种时节,早稻进入灌浆期,”高槿之讲解,“需要大量的水。咱们村的水源管理,直接关系到收成。”
水文学家对那拉村的沟渠系统很感兴趣:“你们的水渠都是依地势而建,自然分流,几乎不用人工干预。这是怎么做到的?”
岩叔指着远处的山:“老祖宗选寨址时就看好了。山形像簸箕,水自然往这儿聚。我们只是顺着水的性子,挖了几条引水渠。每年雨季前清淤,平时不动。”
农学家蹲在田埂上,捏开一粒稻谷:“浆已经满了。再过二十天,就能收。你们这是老品种吧?”
“红米,祖传的。”岩叔自豪地说,“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一季只产三百来斤,但味道香,营养好。”
写诗的老人忽然开口:“稻子在雨中低头,不是屈服,是感恩。”
大家都笑了。许兮若觉得,这位老人说出了某种本质。
下午雨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炽烈,蒸发着地面的水汽,山林间腾起薄薄的白雾。
活动转到学习中心。小唐和小林展示了他们初步的构想:一套基于那拉村《公约》的“社区旅游操作系统”,包括访客预约筛选、活动定制、收益分配、生态影响监测等模块。
“这不是要取代你们的决策,”小唐强调,“是把你们已经形成的共识和流程,用更清晰的方式呈现和管理。所有权和数据都在村里。”
阿强仔细看着设计图:“这个收益分配模块,能根据每家接待的人天数、提供的服务类型自动计算?”
“对,公开透明,减少纠纷。”小林说。
玉婆听了半晌,问:“这些东西,会不会把活生生的人和事,变成冷冰冰的数字?”
高槿之回答:“玉婆,工具是冷的,但用工具的心是热的。就像锄头,可以用来深耕,也可以用来毁林。关键在于握锄头的手。”
玉婆沉吟:“是这个理。那你们试试吧。”
傍晚,围炉夜话。访客们分享了今天的感受。水文学家说:“我研究水三十年,今天才明白,最好的水利工程不是大坝水库,是尊重水的本性。”农学家说:“你们守护的老品种,是国家种质资源库的活体档案。价值无法估量。”
设计师夫妇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想为那拉村设计一座‘节气观察站’,不用钢筋水泥,用本地材料和传统工艺,低矮、通透、融入山林。不破坏景观,反而成为景观的一部分。”
“费用呢?”岩叔务实地问。
“我们申请研究基金。如果申请到,材料人工费全包。申请不到,就慢慢做,我们自己投一部分。”丈夫说。
妻子补充:“我们不是为了赚钱,是想做一个真正的生态建筑样本。”
议事小组交换了眼神。阿强代表发言:“我们需要讨论。三天后答复。”
夜深,访客们休息后,议事小组连夜开会。
阿旺首先表态:“我觉得可以。反正他们出钱出设计,咱们出地出工。建成了也是咱们的资产。”
杨研究员谨慎些:“要明确权属和使用规则。建成后谁管理?收益归谁?”
岩叔看向高槿之:“槿之,你了解外面这些人。他们图什么?”
高槿之思考了一下:“有些人图名——做出一个获奖作品;有些人图理想——实践自己的理念;有些人图心安——为世界做点好事。这对夫妇,我看是第二种和第三种。”
玉婆缓缓说:“别人图什么,咱们管不了。咱们要想清楚:这东西对那拉村有什么用?会不会变成个摆设?会不会引来更多不该来的人?”
许兮若开口:“如果设计得好,可以成为学习中心的一部分。孩子们观察物候,记录节气,研究生态。也可以作为访客的公共活动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