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叔召集了核心小组会议,讨论接待方案。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大家的态度格外平静。
“咱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玉婆慢悠悠地说,“总不能为了让人看,把日子过成演戏。”
阿峰点头:“玉婆说得对。咱们村最打动人的不就是真实吗?要是专门为了接待搞一套,反而没意思了。”
许兮若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不搞特殊安排,但可以把我们的日常活动稍微集中一下。比如考察团来的那几天,正好赶上巡护队进山的日子,可以邀请他们同行;学习中心有竹编课,他们有兴趣也可以参与;餐厅正常营业,他们可以像普通客人一样来用餐。”
“这样好,”高槿之赞同,“既展现了真实状态,又不会过度打扰村里正常运转。”
方案确定后,那拉村继续按自己的节奏生活。只是岩婶带着妇女们把公共空间打扫得格外干净,阿峰研究了几道新菜品,小梅把《玉婆手记》的内容小心翼翼地整理成电子版——不是为了展示,是怕珍贵的知识有所遗失。
八月中旬,许兮若接到了单位的电话。领导委婉地提醒,她的出国工作期即将结束,需要做出选择:要么回去述职,要么请公休假,不过时间不长。
挂掉电话,许兮若坐在溪边发了很久的呆。高槿之找到她时,夕阳正把她的侧影镀成金色。
“单位来电话了?”高槿之在她身边坐下。
“嗯。”许兮若轻声应道,“槿之,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最初来那拉村,我是为了工作,你是为了项目和研究报告。可现在,报告写完了,研究有了成果,为什么我还是不想走?”
高槿之没有立刻回答,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中摩挲着:“我父亲昨天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我的研究报告在集团公司里评价很高,甚至国内有几个高校和研究所都表示有兴趣。如果我想继续学术道路,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你怎么想?”
“我在想,”高槿之把石头轻轻投入溪流,看它激起一圈圈涟漪,“学术的价值是什么?是为了发表论文、获得职称,还是为了真正解决问题?在那拉村这一年多,我看到了知识的另一种可能——它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论,是深深扎根的实践;它不是少数人的专利,是多数人的智慧。”
许兮若转过头看他:“所以你决定了?”
“嗯,”高槿之目光坚定,“我已经准备给父亲回信,感谢他的认可,但我决定暂时留在那拉村。这里的研究才刚刚开始,而且这种研究不是书斋里的,是田野里的、生活里的、实践里的。”
“那你在公司里的职位……”
“‘高总’这个职位我曾经拿到过,这就够了。”高槿之微笑,“至于工作,我和省社科院谈了一个合作项目——在那拉村设立社区研究工作站,我作为驻站研究员。这样既能继续研究,又能实实在在为村子做事。”
许兮若眼睛一亮:“这个安排真好!那我……我也想留下。不过不是以研究员的身份,是以那拉村合作社发展顾问的身份。我昨天和岩叔聊过,村里需要有人专门负责对外联络、项目申请、品牌建设。这些正好是我的专长。”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
“不过,”许兮若想起什么,“我得回一趟南市,向单位提出申请,也跟同事们好好聚聚感谢一下大家。毕竟这一年多,他们帮我分担了不少工作。”
“我陪你一起去,”高槿之说,“我也要回学公司办一些手续。”
八月底,两人暂时离开了那拉村。临行前,玉婆拉着许兮若的手:“闺女,早点回来。咱们村的秋天最美,果子熟了,菌子出了,等你们回来吃。”
回到南市,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匆忙的行人,一切都与那拉村形成鲜明对比。
许兮若回到单位提交申请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同事们听说她还要再去南市边境与清洲府相邻的那个小乡村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兮若,你想清楚了吗?”关系要好的同事邱老师拉着她问,“你好不容易在南市站稳脚跟,现在放弃一切去邻国那么偏远的山村,值得吗?”
许兮若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雨林的晨雾、玉婆的笑容、孩子们在学习中心读书的场景、村民们围坐讨论的画面。
“你看,”她一张张翻过,“这不是放弃,是选择另一种价值。在南市,我的工作是让自己轻轻松松一个月上万块;在那里,我的工作是让一个村子找到自己的路,让传统知识活下去,让年轻人愿意回家。”
邱老师看着照片,沉默许久:“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我们每天挤地铁、加班、还房贷,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你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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