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羊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了角,退到龚正身边。
龚正看着陆尧,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警惕,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繁星。”
“繁星……是你的名字吗?”龚正点点头,“算了,不重要,如果你骗我,阿花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里。”
陆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头羊,看着它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充满了背叛和绝望的世界里,还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真好。
“走吧。”他说。
龚正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动物,看了一眼那头叫阿花的羊,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
陆尧的手按在龚正额头的那一刻,一阵奇异的清明感传来。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存在“注视”的感觉。周围的世界开始扭曲、模糊,如同融化的蜡像,然后——
重新凝结。
陆尧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雪地,村庄,低矮的土房,光秃秃的树木,还有漫天的风雪。
和龚正记忆中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远处,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痛哭失声。
那是小时候的龚正,他面前,有一条被拖进树林的痕迹,雪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而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立在那里,孤零零的,没有任何支撑。木质的纹理,简单的把手,和陆尧之前见过的那些门一模一样。
它静静地敞开着,里面是无尽的黑暗。
小龚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停止了哭泣,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扇门走去。
“走吧。”
陆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成年龚正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上前。”陆尧拍拍他的肩膀,“赶在小时候的你进入之前,进去。”
龚正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他的过去,他的痛苦,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
但现在,他必须走进那扇门——不是以那个无助的少年身份,而是以现在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跑了起来,越来越快,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冲去。
小龚正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那一刻,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那个把手。
成年龚正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小时候的自己。
那双眼睛,泪痕未干,眼神空洞,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悲痛中回过神来。
但当他看到成年龚正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迷茫——仿佛认出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认识。
成年龚正心思复杂地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把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
“别怕。”他说,“大黄不怪你。”
小龚正愣住了。
成年龚正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握住门把手,一步踏入了那片黑暗。
陆尧紧随其后。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
里面和龚正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被他拖进门的无辜者,那些他不敢面对的罪恶。但眼前的一切,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大地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凝固了许久的深红。仔细看,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如同血管,如同筋脉,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被剖开、铺平、缝合在一起。那些纹路微微起伏着,仿佛还在跳动,还活着。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
天也是红的,只不过更暗一些,如同凝固的血块压在头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仿佛生命最初形态的气味。
龚正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里是他内心。
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那边。”
陆尧的声音传来,龚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被挂在半空中,四肢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轮廓,龚正太熟悉了。
是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