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旧都事变那天,话事人先生带着他们顶着贵族卫兵的箭矢,冲向市政厅时的悲壮;
他更记得那位黑袍宰相站在莱恩哈特宫的露台,举剑斩下两名贵族的头颅,冲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喊:
“站起来,不许跪!”
那是保罗这一生都忘不掉的画面,也是他活到现在,全部的精神支柱。
在“浪潮”,人们不分贵贱地穿着一样的白衬衫,在领袖的号召下统一行动。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是从西境逃来的难民而排挤他;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瘦弱、不起眼就把他当成空气;在这里,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所以,和其他人不同,保罗从来没有组建家庭的念头。
这两年来,他几乎把自己全部的心力献给了“浪潮”。
焚毁旧都的大火之后,他天天跟着志愿者清理废墟;数万难民的安置,是他和大伙一间屋一间屋搭起来的;阿道勒每一次公开演讲,背后那些跑腿的杂活,也都是他在忙前忙后。
但和阿道勒不同,保罗从未替自己谋过什么。
他甚至没想过要让别人记住自己。
绝大多数人只知道,话事人先生身边总跟着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而已。
他自己,也一直就那么跟着阿道勒住在宫里。包括眼前这间破屋在内,都是当初大家挑剩下后,他才随手捡了个最偏最小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刚才在宫门前,他才会那样失控。
大概……
是因为没了“浪潮”,保罗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家可归、一无是处,只能缩在角落等死的流民少年了。
角落里,蓬头垢面的少年一点点蜷起身子。低哑压抑的抽泣声,弥漫在空荡发霉的旧屋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保罗才红着眼眶抬起头来。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把水果刀。
保罗低头盯着它半晌,随后咬紧牙关,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叮。
一声清脆的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两支玻璃试管从散开的包裹里滚了出来,滴溜溜地撞到他的腿边。试管中,那黑红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缓缓晃动。
保罗愣了愣,低头盯着那两支试管,耳边蓦然回响起阿道勒的话语。
…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阁下找回来。这个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花腐病的疫血。”
“这东西可以当作‘浪潮’——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最后底牌。具体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
下一刻,保罗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还没完……还没完!”
他一把抓起那两支疫血,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在这一刻亮起一种狂热的神光。
“阁下还活着……”
“对,阁下还活着!!”
“只要阁下回来,只要能把他带回来,‘浪潮’就能复活!!”
保罗紧紧攥着那两支试管,指节发白,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满出来: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没有阁下,没有阿道勒先生,没有‘浪潮’,你们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谁都不能摧毁‘浪潮’……”
“谁都别想!!”
…………
…………
一周后,集市。
“参见王女殿下!”
“王女殿下看这里!”
克琳希德一边走在热闹的街市间,一边抬手回应着沿途民众的招呼,脸上的笑意明亮而亲切。
距离阿道勒遇刺,已经快两个月了。
罗德里克给她的三个月期限,如今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便会上街走一走。一方面,是看看城里还剩多少穿白衬衫的人;另一方面,也是想物色一块合适的地方,筹办面向平民的婚介会所。
从形式上拆解“浪潮”并不难,难的是将“浪潮”的思想从人们的心中消去。
克琳希德在旧都的这段时日,除了应付阿道勒留下来的烂摊子,更多时候都在梳理、分析“浪潮”成员的构成。
她将加入“浪潮”的成员大抵分为三种人。
第一类,也是人数最多的一类,便是最普通、也最淳朴的平民百姓。
这部分人占了“浪潮”将近八成,大多是被集团史诗同化后,才生出的“浪潮”思想。
他们没那么多宏大的念头。大家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只要生活还能继续,根本没有人想造反,更谈不上要和王都拼个你死我活。
对于齐格飞和阿道勒的离世,他们更多是怀念和失落,很难说得上刻骨仇恨。这些人也是克琳希德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群。
第二类,则是卫士、街区代表这类“浪潮”建立之初的核心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