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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九章 吵架,也是一种幸福(2/2)

里热气腾腾,是刚出锅的葱油拌面。面条根根分明,淋着琥珀色的猪油渣和碧绿的葱花,香气霸道地撞进每个人的鼻腔。她身后跟着文乐渝,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儿子李昂,孩子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自己一缕软乎乎的胎发。“都堵在这儿干啥呢?”吴菊英笑着问,目光扫过孩子们手里的泥铃、麦芽糖,扫过李野鬓角新添的几缕刺目的白,最后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把青花碗往石桌中央一放,热气腾腾地氤氲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雾,温柔地笼罩住所有人的脸。“吃面。”她只说了两个字。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去拿筷子。小兜儿却没动,她把泥铃轻轻放回父亲掌心,然后踮起脚,伸出小手,极其郑重地,把李野鬓边一根翘起的白发,仔细地、一点一点,捋顺,抿平。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李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女儿。小兜儿仰着脸,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盛着晚霞的金红,也盛着他自己的影子。“爸,”她小声说,“白头发不难看。像月亮照在雪地上。”李野没忍住,笑了。他抬起手,不是去拨开女儿的手,而是用拇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芝麻粒。就在这时,李昂在文乐渝怀里忽然醒了,小胳膊小腿蹬了几下,咿呀一声,朝着李野的方向伸出手,嘴里含糊地喊:“爸——爸——”李野立刻转身,张开双臂。李昂扑进他怀里,小脸埋进他颈窝,带着奶香的湿热气息一下下喷在他皮肤上。李野紧紧抱住他,下颌抵着孩子柔软的头顶,闭了闭眼。石桌上,麦芽糖在晚照里泛着蜜色的光;泥铃静卧着,仿佛刚才那一声悠长的蜂鸣,还凝在空气里,未曾散尽;葱油面的热气袅袅升腾,缠绕着孩子们争抢筷子的笑闹,缠绕着大人们压低声音的闲话,缠绕着李悦悄悄替李野掖好被晚风吹乱的衬衫下摆,缠绕着靳鹏默默把那根没点的烟,彻底碾碎在掌心。远处,广播喇叭正播着晚间新闻,声音断续:“……我国首台自主设计制造的万吨水压机,于今日在上海江南造船厂成功试车……标志着我国重型装备制造业迈入新阶段……”声音飘进来,又被孩子们的喧哗轻轻盖过。没人特意去听。可那声音,确确实实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小兜儿忽然挣开李野的手,跑进屋,再出来时,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了色的铁皮盒子。她爬上石凳,踮着脚,把盒子郑重地放在李野面前。“爸,”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十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齿轮,最大的不过指甲盖,最小的细如针尖,每一只都边缘锐利,齿牙清晰,“这是我存的,从你换下来的旧机器零件里捡的。你教我认过,这是蜗轮,这是斜齿轮,这是行星轮……我都记得。”她拿起一枚最小的齿轮,塞进李野摊开的掌心,小小的手覆上去,用力一握。“等我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种子落进松软的泥土,“我要造一艘船,比万吨水压机还大的船。船头,就安一个你做的泥铃。”李野的手猛地一颤。掌心里的齿轮冰凉,可女儿的手心滚烫。他抬起头,越过女儿乌黑的发顶,望向院门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缓缓沉入远山的轮廓线。炊烟从邻居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晚霞融为一体。更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微光的海洋。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背着行囊站在村口土坡上,回头望去,老屋的炊烟正融进血色的夕阳里。那时他以为,离开就是奔向辽阔;后来才懂,所谓辽阔,不过是故乡的炊烟,在心上刻下的第一道年轮。“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小兜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像一道小小的、通往未来的门。李悦拿起筷子,挑起一筷油亮的面条,吹了吹,送进小墩儿嘴里。孩子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李大勇给靳鹏碗里夹了两块肥油渣,靳鹏笑着骂了句“狗腿”,却把油渣全送进了嘴里。文乐渝把李昂抱得更稳些,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揪着她胸前的纽扣,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李野手心里那枚小小的、沉默的齿轮。晚风拂过,院角那丛月季的最后一片花瓣,悄然坠落,无声无息,融进石桌缝隙里,融进孩子们未吃完的麦芽糖渍里,融进李野鬓角那几缕不肯驯服的白发里。时间在这里,既奔流不息,又仿佛凝滞不动。它带走一些东西,又固执地留下另一些——比如一碗面的温度,比如一声泥铃的蜂鸣,比如孩子掌心滚烫的印记,比如父亲鬓边刺目的白,比如,一代人用脊梁撑起的、正在缓缓升起的地平线。李野没再说话。他只是把女儿的小手,连同那枚冰冷的齿轮,一起拢进自己宽厚、粗糙、布满岁月刻痕的掌心。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额角。晚风穿过院墙,掠过晾衣绳上未干的蓝布衫,拂过石桌上尚未冷却的面汤,最终,停驻在李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那里,一点将坠未坠的夕照,正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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