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外的尸骸终于清理干净,但空气中的血腥气经久不散,混合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城头换了新的旗帜,守军也换了一批面孔——大多是收编的金军降卒,眼神中还带着惊惶和迷茫。
中军帐内,气氛却比城外更加凝重。
“这是各军上报的清单。”朱武将一摞文书放在案上,声音沙哑,“我军阵亡四千三百,伤六千八百。收编金军降卒一万二千,其中契丹兵五千,渤海兵三千,汉儿兵四千。缴获粮草八万石,战马三千匹,兵甲器械无算。”
乔浩然没有看文书,只是望着帐外。阳光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万二千降卒……”他缓缓开口,“如何安置?”
“按惯例,打散编入各军。”朱武道,“只是……数量太多,恐喧宾夺主。且契丹、渤海、汉儿之间,素有嫌隙,强拧一处,易生祸乱。”
“不能打散。”乔浩然摇头,“契丹兵归耶律马五,渤海兵归韩常,汉儿兵……让刘法、种师中挑些可靠的将领统带。仍各成一部,驻涿州城外。告诉三位将军,好生抚慰,一应粮饷,与梁山军同例。”
“哥哥,如此厚待降卒,恐旧部不服。”闻焕章提醒。
“不服?”乔浩然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你们谁不服?”
林冲、呼延灼、张清等人皆低头:“末将不敢。”
“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乔浩然走到案前,手指轻叩桌面,“降卒终究是外人,不可全信。但你们想想,这些契丹、渤海、汉儿,为何降我?是因为女真人待他们如猪狗,驱之为先锋,弃之如敝履。而我们,若也视他们为外人,为炮灰,那与女真何异?”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梁山起事,是为替天行道,保境安民。这‘民’,不止是汉人,是天下所有受压迫、受欺凌的百姓!契丹人不是人?渤海人不是人?汉儿不是人?他们既然来投,信我梁山,我便要以诚相待。若有异心,军法处置。若无异心,便是兄弟!”
帐中一片寂静。良久,林冲抱拳:“哥哥胸怀,末将拜服。”
“拜服无用,要去做。”乔浩然道,“传令各军,即日起,降卒与旧部同吃同住,同操同练。有敢欺压降卒者,杖三十。有敢歧视外族者,杖五十。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梁山,只有兄弟,没有夷狄。”
“是!”
“另,”乔浩然看向朱武,“阵亡将士,如何抚恤?”
“已按哥哥吩咐,每人抚恤银五十两,粮十石。家中若有老幼,每年再给粮五石,直至终老。阵亡将士子女,由山寨供养,教以文武。”
“不够。”乔浩然摇头,“再加一倍。银一百两,粮二十石。阵亡将士灵位,入忠烈祠,四时祭祀,香火不绝。我要让所有弟兄知道,为梁山战死,值!”
“哥哥仁慈。”朱武眼眶微红,“只是……如此抚恤,所费甚巨。我军连番征战,存银已不足十万两,存粮不过三十万石。若再加大抚恤,恐难支撑。”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乔浩然斩钉截铁,“但人心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传令蒋敬、柴进,加大与江南、高丽贸易,不惜重金,购粮购药。再传令各州县,今秋粮税,减半征收。百姓不易,不能再加赋了。”
“可是哥哥,若减赋税,军需何来?”
“从豪强处取。”乔浩然眼中寒光一闪,“传檄各州县,凡有囤积居奇、欺压百姓者,抄没家产,充作军资。有敢反抗者,杀无赦。”
“这……”朱武迟疑,“恐失士绅之心。”
“士绅之心?”乔浩然冷笑,“那些豪强士绅,金军来时,跑的跑,降的降。如今见我们胜了,又想来摘桃子。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告诉那些士绅,要么出粮出钱,共抗金虏。要么,我梁山军的刀,不认人。”
朱武、闻焕章相视苦笑。这位寨主,杀伐决断,越来越有帝王之气了。
“还有一事。”乔浩然道,“完颜宗翰逃往何处?”
“据哨探报,完颜宗翰率万余残兵,退往燕京。但燕京守将完颜银术可闭门不纳,言其丧师辱国,不配为帅。完颜宗翰只得绕城而过,北上中京去了。”
“哦?”乔浩然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金国内讧了?”
“是。”朱武道,“据时迁兄弟探报,金国朝廷已下旨,革去完颜宗翰一切官职,押回黄龙府问罪。其部由完颜银术可接管。然完颜银术可资历不足,难以服众。西京兵、中京兵残部,皆不服调遣,燕京周边,乱象已生。”
“好机会。”乔浩然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燕京,“传令,林冲、呼延灼率一万骑,前出至良乡以北,做出威逼燕京之势。耶律马五率契丹营,游弋燕京周边,袭扰粮道。我要让完颜银术可,寝食难安。”
“哥哥欲取燕京?”闻焕章一惊。
“现在还不是时候。”乔浩然摇头,“燕京城坚兵足,强攻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