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五分,队伍穿过北侧山麓最后一片杂木林。
前方是香洞镇北最边缘的那条土路,路面布满板车辙痕和牛蹄印。
土路尽头,有几间屋顶覆盖着铁皮瓦的矮房,炊烟从其中一间的烟囱升起来。
这里有炊烟、牲畜、炊煮食物、人的气息。
阿姆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带着队伍走上土路时,那间铁皮瓦矮房里走出一个端着淘米水的妇人。
她看见阿姆。
也看见了他肩上那副浅灰色的软担架。
看见担架上那个被固定带捆缚着、面色灰败一动不动的年轻女人。
她手里的铁皮盆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淘米水泼进路边的沟渠,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门。
十点五十一分。货栈巷口。蜘蛛第一个看见他们。
他的本子从膝盖滑落,铅笔滚进石板缝里,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立刻朝着阿姆他们冲了过去。
阿姆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回老宅,而是直接去了寨老办公室。
不能把危险带回后方,这一点是阿姆时刻牢记的。
阿姆带着队员停在寨老办公室院子的门口外。汗水在额头凝成一层细密的盐霜,顺着眉弓滴落,在下颌尖悬了许久,终于坠进衣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泛着过度疲劳特有的淡黄。
他肩上那副担架的固定带已经被汗水浸透成深灰色。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收到他们归来信息的何垚、乌雅等人赶来后,阿姆才开口汇报,“三个都在!护送者有一个手腕上有刺青。”
他在自己的手腕处比划了一下那个刺青的位置,图案的大小。
何垚连忙说道:“秦大夫马上来!我们在路上的时候已经联系过他了。”
阿姆点点头。
他的手终于从担架边沿移开,垂落身侧。然后他后退到队伍最前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人。
闻讯赶来的瑞吉立刻张罗手下安顿这一支疲惫的队伍和奄奄一息的伤员。
秦大夫在二十分钟后到达的时候,伤员已经被安顿在了临时的房间里。
他几乎是跑进巷口的,银白短发被风压向脑后,露出常年被药草熏染成淡褐色的额际。
身后还跟着两名学徒。
没有寒暄,秦大夫跟两个随行人员进屋分别直奔三人而去。
他本人则蹲在第一副担架边,伸出手指按上那年轻女子的颈侧。
三秒、五秒。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皱得更紧。
“活着……”他说。
然后他转向其中一名学徒,“静脉通路,乳酸林格氏液,慢滴。”
学徒的动作很快,看得出来跟在秦大夫身边有段时间了。
阿姆七人在争议区边缘的密林里潜伏了十几个小时,又在背负状态下连续行军几个小时。所有人的体力槽都已经见底。
但没有人倒下。
鲸落靠坐在院墙根,左脚伸直右脚屈起,鞋底抵着墙面。他垂头的时候,能看到后颈凸起的棘突。
那是过度脱水的体征。
另两名队员蹲在巷口阴影里,背靠背,枪搁在膝上,枪口朝下。
他们没在警戒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在保持一种肌肉记忆里的姿态。
阿姆站在院门边,阳光越过屋檐切在他脸上,把面部轮廓分割成明暗两半。
亮的那一半淌着汗,暗的那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他肩上那副担架已被瑞吉的手下接走,但他的肩胛骨依然保持担架压上去时左肩高右肩低的姿态,脊椎微微向左侧弯曲以平衡重量。
卸下重担的身体忘了如何恢复原状。
瑞吉吩咐手下端出一碗温盐水。
剧烈运动后大量出汗的人,第一口必须是温盐水。
淡的,不能咸,水温要略高于口腔。
阿姆接过碗,何垚看到他的手在颤抖。导致碗里的水面泛着细微的涟漪。
不是恐惧的抖,是肌肉纤维在长时间超负荷收缩后终于获准放松时发生的本能抽搐。
临时病房里,秦大夫用剪刀剪开那名年轻女子的上衣。
布料比她身上覆盖的污渍更脆弱,几乎一触即溃。
剪开后的断口边缘呈深褐色,是长时间汗浸、雨淋、日晒又风干的痕迹。
秦大夫把她从担架抬上病床时,掌下传来的重量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缅北山区救治过的饥荒儿童。
皮囊下面几乎是空壳,骨骼与内脏像装在不合尺寸的布袋里,随时可能从某个裂口漏出去。
她的皮肤呈不健康的灰白色,肘窝、腘窝、颈侧分布着针尖状的陈旧瘢痕。
不是注射留下的,是长期被绳索或皮带勒缚、又反复解开又勒缚的痕迹。
秦大夫把听诊器按上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