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亓音看了看眼前的阿雅,和当初的少年似乎并无多少变化,可眼睛却更显明亮光彩,可知他心中的志向。
“想不到短短几个月,你就成了一方统帅。”元亓音话里带着几分调笑的意思,可更多却是感慨,世事沧桑,短短的几个月,对她来,却仿佛比过往的十几年都要漫长。
阿雅笑了一下,仍是不太清楚元亓音的来意。
元亓音道:“阿雅,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强吗?”
阿雅愣了一下,回头想想,摇了摇头,“这世上比我强的人有很多”。
元亓音道:“不错,单论实力,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只要我想,可以轻易地杀了你,而且不会惊动任何人。可换而言之,站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很少有人能比你更有勇气。”
这些话时,她又想到当初和阿雅去塔塔人部落时的情景,深入虎穴,不是那么轻易的事,真正能如阿雅这般镇定自若的,普之下,又有几人?
阿雅也在反思,他如今虽然也算是一方诸侯,可是在神教萨满的眼中,又算得上什么?那些萨满只需要挥挥手,便能结束他的性命,那么他所追求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元亓音问道:“你知道这盛乐城中,有多少人可以轻易地杀了你吗?”
阿雅瞳孔一缩,道:“很多。”
元亓音接着问道:“如今你要攻打盛乐城,要让他们家破人亡,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阿雅默然不语,额头上却渐渐冒出了冷汗。
凡人组成的大军,或许可以抵御萨满,可当一名萨满想行刺时,一个凡人又如何防备?
元亓音道:“所以你觉得,是什么支撑着你走到了现在?”
阿雅低头,道:“是运气?”
元亓音却道:“是选择。”
“选择?”阿雅怔怔地看着她。
元亓音点头道:“是选择。大汗麾下军士的横征暴敛,府之人有目共睹,残酷的厮杀,生死的博弈,在府是常态,可只要是人,都会希望和平,希望安定,真正享受着杀戮和战乱的,只有极少数人。哪怕是萨满,乃至大萨满,大家所谋求的,都不过是生存。可是这个生存的空间里,却处处充满了威胁,为了让自己能够更好的生存,便需要抹除威胁,而这个抹除威胁的动作,便是战争。”
阿雅点头,他自幼便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也立志要改变这一切,寻求一条能够令所有人共存的出路。
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府却是一个贵族至上,奴隶至贱,动乱不休,杀戮横行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容易产生英雄,可更多的,却是万千惨死的冤魂。
元亓音道:“这些,其实我一直在暗中看着你。我不能你做的都是完美的,但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你要知道,即便是在萨满之中,也有很多人希望拥有一个更好的环境,一个新的府。”
阿雅眼里渐渐现出了火光,道:“你的意思是?”
元亓音道:“我会帮你,只要你去努力践行自己的理想,我们会全力以赴地帮你,因为这不光是你的理想,也是我们的理想。”
阿雅的眼中闪过几分激动,点头道:“好,我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诺言。”
罢,转身对着明月起誓道:“长生在上,我扎古兰·阿雅起誓,这一生之内,定要让府成为一个没有战乱,没有奴隶,人人都能过上太平日子的国度!若违此誓,便令我堕入下界鬼蜮之中,世世为厉鬼,不入轮回!”
北国之人信奉转生,相信上界为界,中界为人间,下界为地府,阿雅这个誓言,不可谓不重,也足见他此时的决心。
元亓音看着他,看着那皎洁的月光,也是双手合十,默默起誓道:长生在上,我元亓音愿帮助阿雅缔造一个没有纷争,没有压迫的新世界,若违此誓,世世不入轮回。
念着这些誓言时,她却想起了子黍,想起了和他相伴的一个多月。
如今回想起来,简直不敢置信。记忆里,那仿佛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时光,有着数不尽的回忆,可真的细细数来,从澜江县的初次相见,到玄武灵庙前的分别,竟不过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
若是以往,身为元家的大姐,她绝不会去想着什么改变府,也绝不会有如今这般崇高的理想。可是一个多月前,玄武灵庙外的一切,却成了她心中永远难以抹去的伤痕,以至于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来弥补那无法弥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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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扎罗雪山,神教大教堂郑
月曦独自坐在冰冷的教主宝座上,看着莹白的殿宇,空旷的殿宇,冷清的殿宇。
不出的寂寞,不出的萧条。
历代的太微教主,就是这样如恒久的石像一般,坐在她现在的位置上,一年又一年,直至走向生命的尽头?
她缓缓起身,走下教主的宝座,走向那一片苍茫的冰雪。
殿外,还站着两人,一个是萧如雪,一个是石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