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宝昌社为了生意要弄死对手,尸体便是扔到这城南埋骨场,后来干脆演变成决斗厮杀的去处,死了就抛尸于此,省事不少。
当程三五抵达埋骨场后,远处正好有几头野狗奋足刨土,它们见到程三五,当即受惊逃离,却又时不时回头,浑浊双眼似乎生出期待神采。
翻身下马,程三五从马背取下两壶酒,他揭开泥封,许岩骑着一匹劣马迟缓赶来。
你没有中途逃跑,算条汉子。程三五将另一壶酒扔给许岩,对方接过面露不解,程三五说:这是我给自己立下的规矩,决斗之前请人喝酒,这样厮杀起来,挨刀也不怕疼了。
程三五说完,仰头猛灌,烈酒入喉气血如沸,也不知是因为酒烈还是心烈。
许岩同样揭封痛饮,几口烈酒下肚,便有了三分醉意,冲散了心中恐惧,壮胆问道:你是要替那个黑衣小哥报仇吗?
他叫彭宁。程三五言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下杀手了?
当时没想多问,一心要把摩尼珠夺到手。许岩看着黑釉酒壶,苦笑说:结果我昨天回到屈支城,看到布告才知晓,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祆教圣物,真是可笑。
彭宁也差不多,至死都以为那是佛骨舍利。程三五喟叹一声。
他是你的亲朋?许岩问。
不是,我刚认识他,没几天。见许岩困惑,程三五仰望蔚蓝天空:我这个人啊,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倘若办不成,心里就不舒坦。现在东西是抢回来了,可彭宁却把性命永远留在了大漠之中。
所以你要杀我。许岩算是搞懂了,其实在西域之中,这种恩怨仇杀天天都有,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那你呢?这回轮到程三五发问:当初呼罗客栈的那场厮杀,你能够逃出生天已经不易,为什么还要回屈支城?
怎么可能不回?我的妻儿都在城中。许岩喝了一口酒。
那你应该清楚,一旦在屈支城现身,肯定会被我们宝昌社察觉。程三五笑道:就你这张脸,根本瞒不过他人,为何要自投罗网?
我听说,朝廷的巡察使来到了屈支城?许岩见对方点头,接着说:每当水旱灾害贼寇骚乱之后,巡察使都会到地方上考察官民,并且受理冤情诉状。我便是希望将吴公子的事情告知巡察使,以此报复你们宝昌社。
程三五一怔,旋即笑道:你懂得不少,居然还会搞这一套。
不然呢?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办法?许岩仰头饮酒。
我只是没想到,你对吴茂才这么忠心。程三五说:他是英国公的儿子,伺候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许岩沉默一阵,然后示意脸上的疤痕:新的这条疤是你留下的,你知道旧的这一条是谁干的吗?
程三五摇头,许岩自嘲一笑:也是你。
你程三五尽力回忆,许岩言道:六年前我帮人护送一队奴婢,结果你单枪匹马冲出来拦截,非要劫走这队奴婢。我们不服气,然后跟你决斗,结果被你一人一刀全部砍翻。我这条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程三五笑道:看来你本事不济啊,没给我留下多少印象,红沙镇时候见你都没想起来。
对啊。许岩并不否认这点:西域这个地方,没点能耐是混不下去的。那批奴婢被你劫走,我们的生意也彻底毁了,要不是公子在那时出手解救,恐怕我早跟地上这些白骨没两样了。
许岩望着地上浅埋着一具残破骸骨,语气带有几分解脱味道。
看来吴茂才那小子没亏待你。程三五言道。
吴公子对我有再造之恩,我舍了性命也要报答。如果巡察使不受理,那我也要找你报仇。许岩语气坚定,仰头喝尽壶中烈酒。
那你应该明白,说了这番话,我断然不会放过你。程三五言道。
你不用留手。许岩一把将酒壶摔碎,拔出刀来。
这回程三五反倒平静温和,他把酒壶放好,同样拔刀直指许岩:一刀,我只出一刀。
来吧!许岩只觉得又回到六年前的那天,背靠落日余晖的程三五,站在沙丘顶端,投下大片阴影,令人心生畏惧。
此时此刻,许岩再无其他思绪,只牢牢盯着程三五手中横刀,全副身心专注起来。
程三五轻轻吐出胸中酒气,经历多次激战的横刀虽经磨砺,仍是有些许崩缺,不堪久用。
抬步进身,刀如分山劈出。许岩侧出一步,举刀斜格,试图滑过攻势,然后沿着程三五臂膀下方直斩腰腹空门。
但是两刀交击刹那,许岩虎口难承重压,连人带刀被劈倒在地,一条伤口出现在咽喉处,鲜血从中疯狂流出。
许岩身子挣扎了一下,试图起身,但气力随着鲜血一同流失,眼前迅速变得黑暗,寒冷开始蔓延四肢。
许岩死了,被程三五一刀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