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睁开眼。
“你说你妻子被我抓走?还被我当成了试验品?这又是哪里来的谣言?”
他重复了一遍安格斯的话,语速很慢,像在品味一个笑话。
“安格斯,你知道吗——造谣,是人类最古老的本能。从人类学会说话的那天起,谣言跑得便比真理要快。究其根本,原因有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认识论的缺陷——人类永远不可能掌握全部真相。当你们面对未知时,你们需要一个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是错的,错的也比没有强。谣言是愚者的真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社会学的必然——谣言是弱者的武器。下位者无法越过上位者用命令改变世界,但他们可以凭借谣言改变自己对世界的认知,甚至将世界想象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国王是秃子’、‘国王是蠢蛋’、‘国王不是老国王的儿子’,这样的谣言不仅仅会成为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还会成为你们逃避现实、逃避失败、逃避痛苦的止痛剂。”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权力需要谣言。没有谣言,统治者如何让民众相信‘敌人很可怕’?如何让士兵相信‘对方不讲武德’?如何让被剥削者相信‘邻居比你过得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而是因为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机会’?谣言是最廉价的统治工具。一传十,十传百,不费一枪一弹,就能把仇恨引向该去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
“安格斯,你觉得你,属于第几种原因?”
“先生,是不是谣言你比我更清楚。”安格斯怒道,“源氏综合症。先生,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源义郎的眼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但随即被冷笑替代,“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源氏综合症?你老婆不是因为积劳成疾过世的么?她与源氏综合症有何关系?”
“那是艾琳娜!我说的是我的第一位妻子,芬妮·卡奈!”
源义郎看了一阵前方——就好像在查阅什么东西一样。接着,他眼里流露出杀意,但他还是笑着说,“你第一任妻子?呵呵,那我就能大概理解了——或许这个谣言本身,并不来源于你,你或许只是听说,或许只是做了个噩梦,或许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可以逃避罪责的借口,然后将某些道听途说来的流言,信以为真了,接着自己吓自己,吓到最后,又将恐惧、流言、噩梦当成了记忆,又将记忆当成了事实。是这样吗,安格斯?”
安格斯的身体好像又出现了不适,他闭眼、捂胸缓了好一阵儿才睁开眼道,“她现在在哪里?”
源义郎怎会回答,怎会承认?
他说,“安格斯,能回答我一下吗?这个谣言,是你编造出来的,还是道听途说的?”
安格斯咆哮,“她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为什么?”他激动道,他开始大口喘息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哪里惹到你了?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妻子?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身为岛主,你就可以无恶不作吗?身为岛主,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我妻子是你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吗?你凭什么抓走她?!你凭什么?!”
芬格里特连忙搀扶住他。
“你把我母亲关在哪了?!”
她已被气得浑身哆嗦。她听见自己的那近似尖叫的咆哮。但她的声音只能在这片森林里回荡,连果戈洛的山尖都碰不到。
源义郎冷笑,“安格斯,机关用尽了是吗?安格斯,你以为我看不懂?你是在祸水东引,对吧?——从我审判你,变成你控诉我,对吧?但这一招不新鲜。两千年前的古希腊法庭上,被告就会扯出自己的老婆孩子,伪造个极为可怜的身世,再哭一场、闹一场,博得陪审团的心软,就可无罪。”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但这里不是古希腊法庭。天照岛上,证据比眼泪值钱。你说的‘试验品’,有档案吗?有目击证人吗?有你亲眼所见吗?或者说——你老婆被我抓走的那天,你在现场吗?”
源义郎双手一摊,“没有,都没有。所以,这不是谣言又是什么?”
他冷冷一笑。
“安格斯,奉劝你一句,造谣是会上瘾的。你编了第一个谎,就得编第二个来圆;圆了第二个,又得编第三个。编到最后,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编的了。你说你妻子被我抓了——你甚至可能连自己都给骗到了。可那依然是谎。一个上了瘾的、把自己也骗进去的谎。”
他抬起右手,指尖捏住左袖的边缘,轻轻一拂。那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不带走一丝灰尘,只带走最后一点耐心。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他正坐,对所有人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