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比如,他认为对空虚的恐惧就是对死的恐惧,人们的一切企图都是为了抵抗这死的恐惧,它是一切生命活动的根本。而虞子佩认为对空虚的恐惧是对空虚本身的恐惧,多亏有了死的保证,人才不致陷入疯狂,想想如果给没有意思的生命再贴上永不过期的标签,该怎么打发这日子
这些分歧的最终结果就是她可以心安理得,而他惶惶不可终日。
她一直努力在世界和个人之间建构起一道屏障。
这中间只有一个漏洞——
“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
虞子佩一直记得莫仁的话。
这一天不会真的到来了吧。
她想到秦无忌,不寒而栗。
秦无忌回来了。
但他没时间见我,他的另一个女友搬进了他家。
“我被整日监管了。”他在电话说,“但是监狱里有报纸,我可以看你的专栏。这篇我喜欢——《美感毫无用处》。”
《美感毫无用处,爱情有害健康》——讲的是虞子佩和老关的事。
有一阵子,虞子佩和老关的感情很好,于是决定去他们家拜访。拜访结束后,她问老关他父母说了些什么。老关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虞子佩就断定他父母肯定说了什么,非要他说个清楚。老关看瞒不过,被迫说了实话:“我妈说你窄胯骨,圆屁股,不适合生孩子。”
老关的母亲是妇产科主任,她们医院的专科权威。
虞子佩震惊之余冷笑两声。
“从来没听过这么实用主义的说法!难道我是专用来生孩子的吗”
“她喜欢孩子嘛,又是个大夫。”
老关竟替他母亲辩解,而没有替虞子佩感到愤怒,她便暗自记下了他这笔黑帐。
想想吧,自己又不是一个黑人,能长出这么个后翘的屁股容易吗这简直需要突破人种的局限。而老关的母亲竟想把纵向发展的屁股,引向横向发展的道路,把美感引向实用的泥潭,把“窄胯骨,圆屁股”变成“宽胯骨,扁屁股”,为了在肚子里给孩子制造一个更大的生长空间,我一辈子都得带着个大扁屁股招摇过市。
对于一个艺术工作者来说,这种以实用代替美感的说法不可原谅!
老关因为母亲的关系,在家耳濡目染,对生理卫生很是在行。有一次他们激情洋溢的时候,他忽然对虞子佩说:“经期的时候不能那啥,这样对你不好,老了容易得盆腔炎。”
虞子佩干脆地回答他:“我才不管老了的事呢!”
得承认老关本意很好,值得推崇。可是老了不但容易得盆腔炎,还容易得糖尿病,心脏病,脑血栓,肝硬化,癌症,在那啥的时候提这个至少可以算是不合时宜。这么说吧,如果虞子佩爱他,她便很难出于对“老了会得盆腔炎”的考虑而一星期不跟他那啥。爱情可能是有害健康的。
虞子佩后来和老关分手,不能不说他母亲和他这两次关于生理卫生的谈话都是原因之一,——她认为非我族类。
虞子佩把文章的后半段删了,加了一些别人的故事,给了《泰国电影报》。
“我喜欢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你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的样子吗你说,我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嘴边的痣长在左边还是右边,眉毛是挑的还是平的,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回答我。”
“等你来了,我一样一样回答你。”他把虞子佩的话当成挑逗,虞子佩却忽然没兴致了。
“算了,我都不记得你到底长几条腿了。”
“抱怨。”他向虞子佩指出。
“好吧,我不抱怨,但是你要给我补偿。”
“又是一个债主。”
债主这是一个危险而难听的词,他第一次使用它。
十天以后的晚上十一点,她见到了秦无忌。他坐在黑暗中,整个楼都在停电。虞子佩是摸黑上来的,那深一脚浅一脚的紧张感觉使“偷情”这个词变得十分形象。
掏出带来的蜡烛点上,晃动的烛光里他的脸恍恍惚惚,缺乏真实感。虞子佩伸出手去抓他,抓住了他陷在阴影里的胳膊,至少他的身体是真实的,有温度,有重量,有弹性,在那儿占据了沙发的一角——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就那么一直抓着,不松手,什么也不想说,她只想她的手不是空的,她的怀抱不是空的,不想听情话,再好听的也不要,情话是空的,爱也是空的,她有的一切都是空的。上帝保佑柏拉图,让他的爱见鬼去吧,她要这真实可触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