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应该拣出来说的词是“不安”。
不安感是她人生的支柱,一切事情的因由。为了消除这种不安,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年轻时放纵的日子,寻根溯源也是来源于此。她寻找刺激和不同的状态,是因为她害怕自己的生命空空落落,惟恐错过了什么,惟恐那边有更好的景致,更可口的菜肴,更迷人的爱情,更纯粹的人生,于是便怎么也不肯停下脚步,匆匆扔了手边的一切向前急奔而去。后来她才知道,没有更好的东西了。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她什么都明白,但是她抵挡不了那种不安,不安把她变成一个傻瓜,出乖现丑,做尽蠢事。即使在幸福中她也是不安的,因为幸福终将改变。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如果人已经感到幸福,那么它后面跟来的多半就是不幸。
她在房间里等秦无忌的电话,每天傍晚,如果他没有按时打来她便坐立不安。她开始像一个初恋的小女生一样诚惶诚恐,患得患失,对此她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但是这还仅仅是开始。
他们经常见面,至少一星期二次,有时候他一天打来五、六个电话,为了接他的电话虞子佩整天不离开房间。他们一起吃饭,喝茶,互相注视,然后他绕最远的路送她回家。那段日子他坚持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始终如一地握住她的手,从未松开。除了那次因鱼食而起的拥抱,他们再没有更多的亲昵。
他曾试图解释他的态度:“对你不公平,我身后乱七八糟的事太多。”
他提出的要求更高:“不要升温,也不要降温,不要远也不要近,就这样,好吗”
虞子佩说了“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他也一定懂得这一点,在开始的日子里他害怕冷却,后来的日子他则害怕她沸腾的温度毁灭他的生活。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暂时他们还一门心思地捏着手在滨河路上兜风。
再说虞子佩的写作生涯。
在被爱情袭击的日子里,她一直坚持把那个倒霉的电视剧写完,在胡思乱想,神智不清的时候曾经打过自己耳光,不是轻描淡写的,而是下手很重的,她对自己十分严厉。
这个关于城市白领如何克服重重困难获得成功的冗长电视剧她写得十分痛苦。每一次起身后再重新坐下,都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开始遣词造句,安排那些无聊的场景。这是一种机械劳动,与她对这个世界的感受无关,也不表达她的任何观点,说的根本不是她想说的话,要写出三十万字这样的东西,实在是件痛苦的事。她只能在一些小地方细心雕琢,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但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在这庞大的,无聊的故事中无足轻重。
这不是写作生涯,这只是卖苦力的生涯。
虞子佩对自己说我不能一辈子干这个!
香港人希望秦无忌来监制《曼谷的天空》,而秦无忌正准备闭门写作,想拒绝又碍于“天天摸鱼”的利益不便开口。虞子佩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香港人按原计划自己拍摄,不必麻烦秦无忌,但这不是她应该说的话,随他们的便吧。他们今天一个传真,明天一个电话地纠缠着,她则与秦无忌同样纠缠不清。
“你那个坏名声!”
夜里十一点,秦无忌开了车到她去交剧本的剧组接她。
“怎么”
“刚才还有人问我:秦总现在和哪个女孩在一起呢”
“你没回答说:”和我在一起。‘“
“这不可笑,我不想出这种名。”虞子佩说。
“我知道。”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他的手依然拉着虞子佩的手。她忽然意识到和秦无忌在一起对她意味着什么——在她成为一个有口皆碑的编剧为人所知以前,她会因为这个出名。
但她不愿意。
“我们以后得注意。”
送她到楼下的时候,他才说,仿佛作了什么决定。他去接虞子佩是为了看看她,送她回家则是关心她的安全。这些天他一直没有时间,工作很忙,或者从女人身边脱不开身,虞子佩猜是后者。
“晚上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嗯。”
“如果我没有那么多无法解决的背景,我们在一起如果后来相处不好,分手,我心里都会好受一点,但是现在……”
他没必要说这些,没必要解释,打住吧。
“我做事不是一个极端的人。”
“明白。”虞子佩点头,努力笑笑。
“给我时间。”
虞子佩再次笑笑,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她该下车了。
在她逃走之前,他抓住了虞子佩,嘴唇贴在她的脑门上,然后,仿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她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又害怕似地躲开了。
虞子佩打开车门,飞快地跑进楼里。
回到自己的房间,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