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秦浩刚到公司，吕总监就笑眯眯地凑了过来。那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秦浩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微微一愣——这可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昨晚在酒吧里，他把柳小姐气走了...狗肠子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他把那叠欠单随手翻了翻，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还沾着几处汗渍和油点——那是崔国民这些天跑厂子时攥在手里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他嗤笑一声，把欠单往桌上一拍：“国营厂？呵，现在这年头，厂长比县长还难见，财务科长比庙里菩萨还金贵。你们真当他们是欠钱，其实是欠命。”秦浩没接话，只掏出烟盒，抖出一支递过去。狗肠子眼皮一掀，倒没推，叼在嘴上，却没点。霍东风蹲在旁边小马扎上，一直没吭声，此刻才缓缓开口：“肠子，你跟老崔不熟，可你跟我熟。我蹲十年大牢出来，没求过谁，今天这话撂这儿——你要是能把这笔钱要回来三成，我霍东风，认你这个兄弟。”狗肠子叼着烟，斜眼瞥他，喉结上下一滚，没说话。霍东风也不催，起身拎起桌上半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绷得像块青石。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抹了一把，声音低沉：“当年东林三条街，我带头砸派出所那回，你替我扛了三天黑屋，没吐一个字。那会儿你说过一句话——‘东风哥，咱混的是江湖义气，不是烂泥堆里打滚的臭虫。’”狗肠子手指一颤，烟灰簌簌落下。他终于低头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常年吊着三分狠、七分算计的眼睛，第一次浮起一点真实的涩意。“行。”他吐出一口白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三十个点，我干。但有三条规矩——第一，我不上门硬要，不堵门，不砸玻璃，不泼油漆；第二，你们俩谁也别跟着，尤其你，霍东风，你一张脸太熟，一露面，人家就知道是来讨债的，反而坏事；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国民，“账单我带回去，重新过一遍。有些条子，字迹模糊、印章不清、连日期都没写全的，我不碰。我要的是能钉死的账，不是废纸。”崔国民连连点头，手忙脚乱从包里又掏出个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笔订单的交货时间、验收人签字、电话录音备忘录——原来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偷偷摸摸做了全套证据链。狗肠子翻开本子，指尖划过一行行字，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有点意思。”当天夜里，狗肠子没走。他留在烧烤摊角落，就着昏黄灯泡，把二十多张欠单和崔国民的本子摊开，拿红笔圈点勾画。秦浩陪着他，不插话，只一杯接一杯喝啤酒。霍东风则默默烤串，滋啦作响的油星子溅在手上也不缩。三人之间没有寒暄，只有炭火噼啪、啤酒入喉的闷响，以及纸页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场无声的出征前夜。三天后，狗肠子出现在东林市第一机械厂门口。他没穿花衬衫，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口袋别着支钢笔，头发用发蜡压得服帖，腕上戴着一块旧上海牌手表，表蒙子有点裂纹。他走路不快不慢，脊背微驼，活脱脱一个来厂里办事的外地技术员。门卫大爷正嗑瓜子，狗肠子笑着递上一包大前门：“大爷，麻烦您通融下，我是给贵厂做外协加工的，姓崔，厂里王科长约我来补一份图纸备案。”嗓音平和，语速略慢，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诚恳又不惹眼。门卫大爷叼着瓜子仁，狐疑地翻看狗肠子递来的“介绍信”——其实是一张印着“东林市精密零部件协作中心”抬头的空白纸，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写着几行字，盖着个模糊不清的红章。大爷眯眼瞅了半天，又瞅瞅狗肠子老实巴交的脸，摆摆手：“进去吧，二楼东头，王科长办公室。”狗肠子道了谢，背着手上了楼。他在走廊里慢慢踱步，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扇门后的声音：财务科里传来计算器按键的脆响，技术科有人吼着“图纸错了重画”，而王科长办公室里，正传来女人尖细的抱怨声：“……工资都拖俩月了！孩子奶粉钱都没着落！”——是王科长老婆在电话里哭诉。狗肠子嘴角一扯，没进办公室，转身进了隔壁空着的档案室。他反锁上门，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台袖珍录音机——这玩意儿还是托人在深圳倒腾来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段清晰录音：王科长昨天在食堂对同事吹牛，“……机械厂刚批了五十万技改款，月底就到账，我这月奖金翻倍！”狗肠子关掉录音，收好机器，又掏出个小本子，在“东林市第一机械厂”那一栏下，重重画了个钩。他没去找王科长，当天下午，直接去了市财政局下属的工业资金管理处。穿着同样工装，递上“协作中心”的介绍信，说要查一笔去年拨付给机械厂的“小型技改专项资金”的使用明细。工作人员翻了半小时档案，摇头：“没这笔款，去年财政没批过这个名目。”狗肠子点点头，道谢离开。出门后，他站在财政局台阶上，给秦浩打了个公用电话：“第一笔，能咬住。王科长撒谎，说技改款到账，实际根本没批。他敢骗财政，就敢骗供应商。明天，我去他家。”第二天傍晚，狗肠子蹲在王科长家楼下单元门口。他没等王科长下班，而是等来了王科长老婆拎着菜篮子回来。狗肠子迎上去，笑容腼腆：“阿姨您好，我是给您家修水管的老张徒弟，王科长说水管漏水让我来看看。”——他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