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2/2)
,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脖颈褶子里,他也不擦,只盯着杯底残留的琥珀色酒液,喃喃道:“小红啊……你小时候,尿床都非得钻我被窝里,说爸爸身上热乎。”崔小红“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是野狗被踩断腿时的嚎叫,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抱头蜷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指甲在水泥地上抓出几道白痕。李小珍鼻子一酸,扭头擦了把眼睛。华十二却忽然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他今天穿了双黑面牛津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尖锃亮,映得客厅吊灯都黯了几分。“妈,我明天去趟公安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我出去买包盐”,“郭大炮的案子,该结了。”崔小红猛地抬头,涕泪横流的脸转向他:“国明……你……你有证据?”华十二系好最后一粒纽扣,抬眼看向她,目光如两枚烧红的铁钉:“证据?刘铁柱昨晚在菜市场当众尿裤子的时候,我录了视频。他今早去派出所自首,供词写了七页纸,签名按了血指印。警察同志说,这种主动投案、认罪态度良好、还协助破获多起旧案的嫌疑人,判个无期都算宽大处理。”崔小红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不过嘛……”华十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近乎温柔的弧度,“他脑子不太灵光,审讯时总喊错名字,一会儿说‘我是辛媛宏’,一会儿又喊‘郭大炮饶命’,法医给他做了三次精神鉴定,结论都是——重度创伤性应激障碍合并幻觉型精神分裂。所以啊……”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崔小红肩膀,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法院最后怎么判,还得看您这位苦主,愿不愿意给他求个情。”崔小红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见华十二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耳后有一颗褐色小痣,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姐。”他忽然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当年你抱着二胖坐上飞机时,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跪着求我,把你儿子从杀人犯的罪名里捞出来?”崔小红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连哭都忘了。华十二直起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风衣,动作利落。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对了,刘铁柱托我带句话——他说,他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愿再梦见自己拿着刀,站在江边,往水里推一个裹着塑料布的人。”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死寂。崔老爷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不是装的,咳得整个人佝偻下去,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报纸。崔小红慌忙爬过去扶,却被老人一把推开。老爷子喘着粗气,从内衣口袋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粮票,还有两张存单——户名是“崔晓阳”,日期是1998年、2003年,金额分别是三千六百、一万两千。“你走那天……”老爷子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把退休金全取了,存他名下。想着……他将来娶媳妇,能有点底气。”崔小红盯着那两张存单,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纸面,又触电般缩回。窗外,夕阳正沉入楼宇缝隙,最后一缕光斜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明明灭灭,像无数个微缩的、无法落地的灵魂。崔小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她抱着襁褓中的七胖站在火车站台,霍东风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攥着两张硬座票,对她笑:“小红,等我出来,咱盖新房,给你买金镯子。”她当时只顾低头逗孩子,随口应着,连他眼里的血丝都没看清。原来人这一生,最狠的报应不是天打雷劈,而是某天突然发现——你拼命甩掉的烂泥,早已长成了你骨头里的钙;你决绝抛下的孩子,正用你当年扔掉的粮票,替你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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