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茶香似乎也被这凝重的话语冻结了。
灯火跳动了一下,在元化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升起的凛然与审视,并未因苏凌的反问而动容,反而缓缓向后靠了靠,将整个身子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跳跃的灯焰,也映照着苏凌那张年轻而坚毅、此刻却写满困惑与郑重的脸。
“赐教谈不上,老朽一个山野闲人,哪懂得你们庙堂之上的弯弯绕绕?”
元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陈述,而是在剥开一层层迷雾。
“只是,人活得久了,见得多了,难免有些瞎琢磨。猴崽子,你既然问起,老朽便倚老卖老,啰嗦几句,你姑妄听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上残留的一点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看似随意地划拉着,目光却并未落在桌面,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深远、更混沌的所在。
“这第一条嘛,”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那一伙子人,勾结外族,倒卖国孥,将本该救命活人的赈灾钱粮,变成了他们中饱私囊、换取私利的筹码。”
“四年前,京畿道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说是丧尽天良,草菅人命,卖国求荣,半点不为过。此等行径,罄竹难书,按大晋律法,按天理人心,千刀万剐,株连九族,都不为过。这一条,是摆在明面上的铁案,任他舌绽莲花,也翻不过来。”
“你苏凌要拿他们,于法于理,都站得住脚,甚至可称大义凛然,为民除害。这一点,老朽信,天下有良知的百姓,也会信。”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这一条,正是他心中铁尺,也是他查办此案、不惜与整个朝堂潜规则为敌的根基所在。
元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可就有点意思了。”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讥似讽的笑意。
“孔鹤臣,至圣先师苗裔,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师表,清流领袖,道德文章,冠绝一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丁世桢,官声甚佳,有‘丁青天’之美誉,在士林民间,口碑风评极好。”
“这两个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道统’,是‘清誉’,是天下无数读书人心中的标杆与偶像。你苏凌,一个骤升高位、根基尚浅的年轻官员,要动他们?嘿嘿......”
元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动的不是两个人,是两块金字招牌,是天下士林的体面,是‘清流’这两个字的尊严。”
“届时,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掌控着笔墨喉舌,白的能说成黑的,直的能掰成弯的。你查案再铁证如山,他们也能说你‘构陷忠良’、‘打击清流’、‘迎合权相’、‘败坏朝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猴崽子,你这黜置使的椅子,怕是还没坐热,就要被这滔天的舆论淹没了。这,便是你要面对的第二关,比那明刀明枪,更凶险,更诛心。”
苏凌的眉头缓缓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此节,但由师尊如此直白地点出,其背后的凶险与压力,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
元化不等他消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更沉。
“其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四年前的赈灾贪墨,涉及钱粮调配、人员安置、工程营造,几乎贯穿六部。”
“孔丁二人能成事,你真以为只是他们两人之功?户部、工部、吏部、刑部......乃至看似无关的礼部、兵部,其中有多少人或是主动分一杯羹,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动孔丁,便是动了一大片人的既得利益,便是与整个朝堂大半的既得利益者为敌。这股力量,平日里或许散沙一盘,但若被你逼到墙角,为了自保而凝聚起来反噬,其势足以摧山撼岳。”
“你苏凌,纵然有天子钦封,有萧元彻暗中支持,可能挡得住这满朝‘同僚’的明枪暗箭、合力围剿?一个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是你要闯的第三道鬼门关。”
苏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师尊所言,字字如刀,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必须面对、却始终不愿、或不敢去细想的巨大阻力。
“其四,”元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苍凉的讥诮,“孔鹤臣、丁世桢,还有那些即将被你揪出来的六部官员,他们是蠹虫,是国贼,罪该万死。可你想过没有,扳倒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谁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