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此刻心思大半都在重伤垂危的周幺身上,听闻师尊是专程来看自己,已是喜出望外,又听他说要等人,下意识便以为是师尊在京都的故交旧友。
元化师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在这京都有些需要等待的友人,实属正常。
苏凌此刻忧心周幺,也无暇细问,只是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师尊可需徒儿安排住处,或代为传讯?”
元化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不急,不急,该来的时候,他自会来。老朽游荡惯了,有个墙角窝着就成,不劳你费心。”他说着,又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又看了看行辕门前“黜置使行辕”的牌匾,啧啧两声,眼中带着戏谑,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与骄傲。
“倒是你小子,出息大喽!老朽刚才可听路过的人嘀咕了,如今该称呼你一声‘苏督领’?还是‘苏黜置使’?啧啧,又是天子钦封,又是那萧元彻亲自举荐的双料京畿道黜置使,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提到“萧元彻”时,语气随意,直呼其名,毫无常人提起当朝权相时的敬畏或忌讳,仿佛在说一个寻常的街坊名姓。
苏凌对师尊的脾性再了解不过,闻言也不以为意,只是收敛笑容,正色拱手,语气诚挚无比。
“师尊说笑了。无论徒儿身居何位,是白衣还是官身,在徒儿心中,永远都是您的徒弟。这一点,永不会变。”
元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慈祥之意更浓,伸手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那手上似乎还带着点不明污渍,哈哈一笑。
“好,好!没白教你这小子!还算有良心!走吧走吧,别在这大门口杵着了,你这行辕看着怪气派的,也让为师进去沾沾光,讨杯热茶喝喝,这京都的夜风,吹久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有点受不住喽!”
苏凌这才想起自己竟让师尊在门外站了这许久,连忙告罪,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搀扶住元化那枯瘦的手臂,动作熟稔而恭敬,仿佛搀扶的不是一个浑身脏污的老丐,而是世间最尊贵的长者。
“师尊,您慢点,小心门槛。徒儿扶您进去。”
苏凌的声音轻柔,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喜悦。
元化也不推辞,任由苏凌搀扶着,嘴里还嘟囔着“这门槛是有点高”,脚步却异常轻快稳当,那双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一老一少,一褴褛一白衣,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走进了戒备森严的黜置使行辕大门。
身后,林不浪与陈扬默默跟随,心中都因这神秘老丐的出现,而重新燃起了希望。
苏凌搀扶着元化,穿过行辕前院。
夜正浓,庭院中灯火稀疏,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元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行辕内的景致布置,那双藏在乱发下的明亮眼睛,却在经过陈扬、路信远布置的暗哨,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时,微微眯了眯。
他敏锐地察觉到,跟在自己徒弟身边的那个佩剑年轻人(林不浪),眉头始终微蹙,眼神沉凝,时不时扫向四方,手一直按在剑柄附近,那是随时准备出剑的姿态。
而另一个更沉稳些的护卫(陈扬),虽尽力保持着平静,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偶尔望向内院方向的余光,充满了焦虑。
就连搀扶着自己的这个宝贝徒弟,虽然脸上带着笑,与自己说着话,但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强打精神的疲惫,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饰、却依旧能被元化一眼看穿的沉重心事。
甫一踏入内院,四周更加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似乎是小宁在煎药的地方低声哭泣。
元化蓦地停下了脚步,那只被苏凌搀扶着的、枯瘦的手臂轻轻一顿。
苏凌一怔,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师尊道:“师尊,怎么了?”
元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眼看了看落后几步、如临大敌般的林不浪,又看了看不远处廊下按剑肃立、同样面带忧色的陈扬,最后,将目光转回到苏凌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玩世不恭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伸出另一只脏兮兮的手,用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林不浪和陈扬,又点了点苏凌,撇了撇嘴,声音不高,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猴崽子,不对劲啊。你这行辕里头,怎么一股子……嗯,药味儿混着血腥气,还有股子散不掉的杀气?”
他顿了顿,盯着苏凌的眼睛。
“我看你这几个朋友,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郁郁寡欢,心事重重。你呢,跟我这老头子说话也心不在焉,强颜欢笑。”
“怎么?是真不欢迎我这老叫花子登门,嫌我脏了你这官家地?还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连你这位双封的黜置使大人,都愁成了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