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理的伤势愈合让他确信,是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红裙女子施以了援手。
且因为站起了身,他现在终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
女子手中持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属短杖,杖身光滑,泛着暗金色的哑光。而杖头赫然是一个巨大铃铛的样式,纹路古朴繁复,与道满那枚此刻不知滚落何处的家传铃铛,形制惊人地相似,只是放大了数倍。
衣裙红艳似火,上身衣襟则是完全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包裹的洁白裹胸布,勾勒出起伏的线条。而红裙之下,便是脚戴金环的赤足,此刻正交迭着,随意垂在神龛边缘。
这不像是人间应有的装束与气象。
道满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狈的仪容,向对方道谢。无论她是谁,救了命总是事实——
“喀嗤……喀嗤……喀嗤嗤!”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疯狂咀嚼硬物的声响,猛地从他背后传来!
道满悚然回头。
只见那骨瘦如柴,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飞女房,正趴在身后不远处。
差点把这个忘了!
只不过,这时飞女房却不再来攻击道满了。
她匍匐在地,姿态僵硬诡异,一双枯爪死死攥着那块写有“忠辅”名讳的丹砂木片,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去,用变了形的牙齿疯狂地啃咬、研磨!
木屑与暗红的丹砂碎末从她嘴角溢出。
至于忠辅本人,早已从她背上滑落,瘫软在不远处的地上,双眼紧闭,面色灰败,生死不知。
随着最后一点木片被吞咽,飞女房虚幻的身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剧烈波动,发出一声仿佛解脱又似不甘的嘶气声,终于彻底淡化,消散于无形,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
灰烬之中,又有数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透亮地闪烁微光。
成功了!?
道满心中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兼“计划顺利”的庆幸。
“替身避厄……想出这种半吊子的主意对付飞女房,你这家伙,是蠢蛋吗?”
那清冷悦耳,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无奈与淡淡鄙夷的声音,再度自身后响起,精准地戳破了道满那点刚冒头的沾沾自喜。
“呃……”
道满表情一僵,有些讪讪地回过头。
神龛之上,红裙女子依旧端坐着,姿态轻盈端庄,赤足点地,红裙如焰。
她脸上的表情清冷无波,眼神却是不看道满,瞥向一旁,就仿佛刚才那句“有失身份”的毒舌点评与她全然无关。
“吾乃国津神,铃彦姬。”片刻之后,她开口,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稳,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文书,“吾之使命,乃是协助鬼神共主寻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宫,并最终辅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
“高天原神宫?高天神座?”
道满重复着这些宏大得近乎虚幻,与他这混迹码头,为两条腌鱼就能编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师全然不搭界的词汇,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并非敬畏,而是一种本能的疏离。
只是,他的目光却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铃彦姬的身上——
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纱,透过辻堂朽坏顶棚的裂隙,斜斜地筛落下来。光柱中浮尘静谧流转,最终悄然栖止于神龛上的那抹绯红身影,为这道庄严、轻盈,又带几分随性的曼妙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边。
道满看得微微愣神。
然后,一个此前被他用来刻薄评价武士忠辅的念头,此刻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清晰地撞进了他自己的脑海: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的蠢货罢了。]
“咳咳。”道满猛地回神,掩饰性地干咳两声,强行将视线从铃彦姬身上撕开,“总之你救了我,我该给你回报,对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和我去飞驒,去找那里国津神天津麻罗。祂是一位极出色的神工巧匠,会协助我们。”
铃彦姬终于不再继续说什么关于鬼神共主的伟大宏愿了,而是给出了一条具体的指示。
然而,铃彦姬的话音刚落,却见道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竟是径直朝着不远处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辅走去,显然是把什么国津神,什么神工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只见他蹲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辅鼻下。
随即,便兴奋地几乎要搓起手来:“哈!还活着!有气儿!这下好了,半年俸米的筑前绸有着落了!”
“……”
看着雀跃的道满,铃彦姬那清冷无波,强装着带上几分神性威严的脸上,终于不加掩饰地流露一丝人性化的清晰迟疑。
选中这个家伙……真的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