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皮古卷上记载的,乃是释教唯识宗的《因果易命经》,由叶坚自当年黑风洞探险所得,其后凝练成了名曰【牢中人】的神通。
自入道以来,他想过关于自己的一万种死局,可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死法。
糙汉大悲过后,目光逐渐平静下来,对着那自小一起长大兄弟肃穆开口:
“我要死了,变通无门,求解无路!”
李长歌手中杯器砰然坠地,不敢置信道:
“你......”
糙汉将抓握的双手收拢回身,慢慢自榻上爬起来,开始整理衣冠,多年的懈怠已经教他满肚子肥油,起身后仍有坠肉晃荡,灵气难控。
仔细回忆这一生,如黄粱造景,大梦一场。
糙汉拍了拍衣袍上的霜露,将褶皱处用力舒平,漫步走出舟舱,登上甲板,观望天色。
夜间起了大雾,看不清远方风景,连近处那些村落都若隐若现,就像他的人生,已模糊到了极致。
鲁修崖和李长歌紧随其后,追问梦中情况,糙汉仔仔细细、耐耐心心将经过全都说了出来。
此时的他,异常的平静,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好脾气过。
一道雾风吹来,糙汉神思飘远,幽幽讲道:
“我自修行起,以求真求畅为念,故能悟得一道【三元霸刀】神通,往来争斗,颇具威势。”
“赤龙宗历西临十三年,那时我刚脱离风月楼,始以自由身纵横西南,一路行迹虽有算计,不曾亏心。”
“自结识清曜真人,拜入贪狼殿下,年年高歌猛进,好不畅快。”
“新元初年,清灵山收复,天枢殿中英杰满座,贫道当是仙道征途的起点,却不想世事难料,此后再无一寸功业立下,今日方知当时已是一生高光。”
“如今须弥山盛会方起,东洲乱世大开,该是群星闪耀之时,天却欲使某埋在这凡俗荒岭之间......”
糙汉望着漆黑的夜空,嗤叹道:
“何其荒谬,何其憋屈?”
鲁修崖心里闷苦,几欲开口,却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想到这位刘师兄此时虽是生龙活虎,可两三日内就得被更性易命,他只觉得有一股气堵在胸口,难以舒展。
李长歌怔怔发懵,不知过了几时,忽然间一把夺过操控云舟的盘子,就欲往槐山方向飞驰。
可下一刻,他却眼睁睁看着肥胖的糙汉御剑飞浮而出,离开了云舟。
“你干什么!”李长歌少有的生气大叫。
那糙汉却和煦笑着摇头:
“莫做无用的蠢事,我落至此境,只怪自家力薄智短。不说掌门真人当有大事在身,便是他有心相救,如何能颠倒因果?”
说着,转身飞向那山脚,边道:
“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就来相送最后一程。”
李长歌收了云舟,赶忙跟随。
鲁修崖也毫不迟疑,相继跟上。
早前他们已经知道,那叶坚的家坟在山间,此刻糙汉双脚着地,自山脚往上行,明显是要亲身攀登,踏步行往。
山路上铺满了积雪,糙汉彻底放弃了修为倚仗,将靴子踩入雪中,走动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给这荒无人烟的山岭间增添了活气。
越往上走,糙汉脑子里关于叶坚小时候生活的那些画面越清晰,那些记忆就像是长在身体里的经脉,浑如一体,不可割舍。
困意夹扎着幻觉,他似乎能感受到此刻远在万里之外,东域翠萍山监牢里那盘坐着的人影,那人面对着一盏残灯,火光摇曳,下一刻是明是暗,难以预料。
一阵山风吹来,糙汉身上冷的哆嗦,站住了脚步,回头望去,三人已经走了大半山路。
嘴里哈出的气很快消无,他静静望着山下那枯寂荒凉的村落。
他终究是要交代一些什么的,便寻了就近的一方黑石,抹去痂雪,看了看李长歌。
这位兄弟自小生的好容貌,美髯俊目,肩宽腰窄,不像自己,五大三粗,满脸刀疤,凶相骇人。
“我的出生,你是晓得的,但我离开风月楼后的一二十年光景经历了什么,你不晓得。”
糙汉仔细回忆,平静道: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作为,就是一个人游逛久了烦闷,便在槐山南麓找了一座废弃洞府,冠名曰‘红枣城’,带着老刘头收养了十几个有灵根的孤儿。”
“我本是打算自家开门立派,在这混乱的世道里闯出一番功业的,谁承想槐山出了赤龙门这样的贵派,掌门真人年少老成,姜真人奋勇豪义,一来二去,便带着那些小的入了门中。”
“人生有物缘,参合甚符券,我一生所求的那些光景,已投注入赤龙门庭,积显在诸位真人开创的这般势况间。”
“如今,只剩下一个愿望尚未了却!”
糙汉静静盯着李长歌,那美髯身影神色逐渐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