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慕风坐在床上,背后靠着软枕,那身香云纱制的衣服很是对得起它高昂的价格,看上去比较赏心悦目,只是领口处露出的那锁骨,看上去简直是有些触目惊心。
等到那个小厮走出去后,郝漫清放下手中一块正在吃的糕点,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明珠道:明珠,你也下去吧。
明珠还有些犹豫,毕竟这孤男寡女的,如果传出去了,对郝漫清的名节未免有损。
不过到底还是不能违抗郝漫清的命令,踟蹰片刻后还是出去了。
靖王妃,我想听你一句实话,我这病到底怎么样?还能够活多长时间?这话很奇怪,若是一般的病人这样问,通常都是求生**比较强,可是一直以来,何慕风都太不看重生死之事。
甚至是说这句话时,虽然他的语气很重,似乎想让别人以为他很在意这个问题,但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一种漫不经心,可知可不知的样子,似乎他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郝漫清说:如果能够一直这样配合治疗的话,能活一年。
她可以像平常的医师安慰病人那样,说:放宽心,别想那么多。或是:你要相信我的医术。等避重就轻的回答。
如果有用,她也会这样安慰何慕风,可何慕风不是一般的病人,如果这样避重就轻,遮遮掩掩,说不定何慕风会认为自己只有几天时间好活。
何慕风挑了挑眉,撇嘴道:这么长?
一年,还算长吗?
何公子今年年岁几何?
何慕风扬了扬两根手指,说:而立之年。
竟然才二十岁,如果何慕风不指明的话,郝漫清可能真的会相信他今年三十了,甚至,如果说他今年四十了,郝漫清都会相信他只是有什么驻颜的秘方而已。
他的心太老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决对认不出这是一个二十岁男子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就像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渊,初看时只觉风平浪静,而或许只有到了水面下,看见底下的石头,凹穴已经移了位置,你才知道,原来这深渊也曾有过这样的惊涛骇浪。
这眼睛不该是一个二十岁的人有的,应该是行将就木的老者,在尝过人生的种种悲欢离合,大起大落后,在弥留之际,只能与命运和解,将一切期望与遗憾都寄予来世的眼睛。
外面淅淅沥沥,夜雨夜话,倒真是个谈话的好时机。
你知道这京城里有个叫浣衣局的地方吗?
离何慕风最近的一盏灯的灯芯突然跳动了一下,发出哔啵的声音,似乎是被他说出的这个词给吓到了。
浣衣局,浣衣坊,听起来只差了一个字,但是这之间的差别却大了去了。
浣衣局里面待着的是官妓,这些官妓或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入妓的,或是一些贫苦人家觉得日子过不去了,就将模样周正的女儿卖进去,由浣衣局的掌事教习琴棋书画和规矩,这也算是个活路。
听到这里,郝漫清似乎就已经想到了故事会如何发展下去。
年少贵公子偶然对一个貌美官妓动了心,并因此染上了病,官员**虽为常事,但是何镜此人思想古板,断然不会同意他们来往,更何况那个官妓还将脏病过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或许是何慕风刚来那日,安排自己后事的样子太淡然,太与己无关,所以,郝漫清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说的那段话。
我死之后,你和母亲从何家旁系的子孙中过继一个到膝下就是,只是,还请父亲将我的遗体火化,骨灰撒到京城外面的望泽湖里。
为什么要这样特意指出望泽湖这个地方呢?还有当时何父生气的样子,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儿子一心求死。
可能是因为他爱的那个官妓,就在那个湖里长眠吧。
你当时是明知道她有有这个病,还要和她的吗?
当着何慕风的面,郝漫清不好直接说花柳病这三个字,而是用这个病代称,可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膈应。
何慕风并不是什么傻子,从他当时摘下斗笠,拉下曲领,郝漫清看他的第一眼起,他就瞧出了郝漫清眼里的厌恶、排斥,甚至是恶心。即使后来,郝漫清和他的关系有了缓和,但那种感情也只不过是变浅了一些,被埋藏的深了一些,不再那么明显了而已。
何慕风冷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个病很脏?他收了笑,病弱的脸庞露出一种冷酷又痛苦的神色,眼梢微红:脏的不是病,而是人。
等何慕风讲过之后,郝漫清才知道,事实远比她先前想象的要残酷的多。
我父亲和翰林学士常沐远是好友,两人是忘年交,多诗词唱和,后来常沐远帮了我父亲一个大忙,我父亲老来得子,就有意让我和常家的小女儿常慧卿订娃娃亲,虽然没有对外明说,可是两家都心里有数,只等慧卿及笄礼后就让我们结亲。可是常沐远家中突然搜出了对圣上不敬的诗词,常家被抄家,常家大女儿因已嫁人,得幸免于难。而常家小女儿常慧卿被充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