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老爷微微抬眼,探察了一下许佑德面色,这才继续道:“林子冉于时正平三年正月十三谨立此书。与妻许氏各执一份,以作评据。”
许佑德:“二叔,可否与我一观?”
林二老爷道:“自然。”
许佑德双手接过了这张旧纸,自己念叨了一遍,又细细地摸着上头的印戳,无奈苦笑:“这还真是父亲的亲手书信,原来父亲与母亲早已和离。”
林二老爷面泛同情,苦口婆心地劝道:“许是怕你多想,这才瞒着你。”
许佑德紧捏着这张薄纸,眼中落下泪来,再一睁眼,又是一派坚定:“不,我不信,母亲逝世前,拉着我的手命我立誓,有生之年定是要认祖归宗的。若是她早已与父亲和离,又谈何认祖归宗之谬言?”
林二老爷:“认祖归宗说得不错,不过主角在你,而非许氏。”
许佑德不敢置信:“仅仅是我?”
林二老爷哀声一叹,“若是庸哥儿不信,便去户部查勘。婚丧嫁娶皆有典籍记录在案,你父亲与许氏是否和离,咱们一瞧便知。”
许佑德似乎浑身脱力,虚晃了一下,身子堪堪地向后倒去。沈睿下意识地去接,一上手才反应过来:坏了,她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接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可她想错了,摊到她手里的许佑德的重量还不如一只鸡,扶住他,轻巧容易得很!
这下沈睿疑惑了,这种情况,要么是身体虚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要么便是自己敛着力道没有外放。可他正是悲伤时候,哪儿有心思去控制身子的力道?
沈睿总算是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贴着许佑德耳朵骂道:“你是装的!”
这人戏班子出身!
许佑德:“嘘!”
仿佛刚刚那声略带效益的字眼是沈睿臆想的一般,许佑德满目悲愤,执着地说道:“好,那我便要去户部瞧上一眼!”
林二老爷殷勤问道:“拿着我的拜帖去,方便些。”
“不必!”
外头忽然的有小厮冲进祠堂,因着跑得太急没刹住车,腿一软,直接在祠堂正中拜了个五体投地,这么大动静把昏睡中的老祖宗林之左给惊醒过来,亲自询问:“慌里慌张的,什么事儿啊。”
“老祖宗,外头,外头来官兵了。”
祠堂里的主子们都是怔愣,胜券在握踌躇满志的林二老爷也不例外,扭头问许佑德道:“这你是叫来的?”
他是真疑惑,以为是许佑德直接叫了户部大人上门,送典籍察阅来了。
许佑德无辜地摇了摇头。
那小厮哼哧哼哧喘了两口大气,把主子们着急得直上火,这才继续道:“是来拿三老爷的!说是三老爷犯了命案,要被传唤上堂呢!”
三十来双眼睛纷纷看向了林三老爷,林三老爷心里慌张,脑子一急,蹦出句话来:“胡说!那命案我都摆平了!怎么还会去告状!”
这句等于变相承认了,林二老爷沉了脸色,骂道:“糊涂!”
“二哥,二哥,”林三老爷连滚带爬地挨到了自己二哥身边,连扣了几个响头,涕泪横流,“二哥救我,我不要进牢。”
林二老爷不敢置信:“你真杀了人了?”
林三老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我......”
林二老爷闭了眼睛:“来啊,把三老爷带出去,交给官府处置。”
这话一出等于宣判,林三老爷蓦地一下瘫软在地,面色灰白跟死人似得。三房太太戚夫人尖着嗓子大叫了一声,从人群后头挤到了前排,大哭着抱着林二老爷的腿道:“二老爷救救我家三爷,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啊!”
哭了半天,林二老爷也只铁青着脸装哑巴,戚夫人心知没戏,便换了个人哭闹,跪行着爬到了老祖宗身边,连连磕头道:“老祖宗您是知道的,我家三老爷是个实诚人,断断做不出杀人放火的勾当。”
老祖宗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盯着自己儿子:“你当真杀了人了?”
林三老爷恍若痴呆,只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我摆平了的,我摆平了的。”
林之左是个明白人,虽然足不出户,但对家里事儿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对自己儿子的混账程度,他也是深有体会,不免心中慌乱。而身边又有个娘们在这放声大哭,林之左听着烦躁,胸口憋闷得紧,不由骂道:“哭哭哭,哭有什么用!不过是上堂,若你爷们没罪,衙门自然会给他清白!”老眼看了看自己儿子,心下做了决定,拿出了上位者的威严道,“把三老爷带下去,交给官老爷处置。”
戚夫人一听,直接仰面晕了过去,被三房几个孩子给架回了自己房里。
眼瞅着宗族大会又成了一场闹剧,林之左也不想再进行下去,扫了自己满院子子孙一眼,中气十足地呵斥道:“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