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群浑浑噩噩的游魂,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自己方才投放的鬼门关和黄泉路。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同时,他心里也对那个能将这一盘散沙般的野鬼游魂聚拢在一起的张小先生,多了几分好奇。
这边众鬼已经打定主意,方才说话的中年汉子当即起身,招呼着大伙儿一起去寻人。
一回头,正好看见依旧靠在门口的陆离。
他性子爽朗,也不管陆离是何方来历,不由分说便上前一把拽住他的青袍袖子,热络地嚷嚷:
“你怎么还愣在这儿?走罢,同去同去,一起听听小先生怎么说!”
陆离也不恼,任由这群热情莽撞的野鬼闹哄哄地簇拥着,一同出了茶楼。
顺着坑坑洼洼、布满青苔的石板路,朝着镇子深处缓步走去。
小镇最深处,被单独辟出了一方清静无扰的地界,一间素雅竹楼静静立于中央。
楼前围了半圈稀疏的竹篱。
篱下栽种着几株只有这阴界小镇才有的花卉,在阴气滋养下开得淡淡芬芳,与周遭的阴森氛围格格不入。
一众鬼物刚涌到竹楼前,便有性子急躁的当即仰头扯开嗓子大喊:
“张小先生!张小先生!方才天地震动,小镇外的迷雾散去,还凭空多出了神异的青石、花海与城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旁边的游魂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瞬间又变得哄闹嘈杂,阴雾翻涌不休。
就在这时,竹楼之中缓缓传出一道声音,清朗温润,却又带着几分未脱的稚嫩。
“小楼秋睡醒,沧海变桑田。”
这声音一字一句,气韵悠长,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平仄韵味。
“诸位,请稍安勿躁。”
这声音一出,方才还喧闹不止的众鬼,竟在这声音里渐渐安分下来,嘈杂声一点点平息下去。
随即,竹楼二层的木门被从内轻轻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自竹楼之中徐徐迈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高不及五尺的少年,一身素色儒服,干净平整,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
他站在竹阶之上,微微低头扫过阶下闹哄哄的鬼群,面上是一副见怪不惊、沉稳持重的神色。
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里,却分明还藏着一丝没来得及掩去的少年稚气。
他年纪实在太小。
偏要模仿塾中老先生的端方气派,故作老成的模样,反倒在这死气沉沉的阴界之中,透出一股难得的、鲜活蓬勃的生气。
群鬼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竹阶之上的少年,满是信赖与期盼。
少年指尖将泛黄书卷轻轻翻开又缓缓合上,垂眸沉吟片刻,才再次开口,语调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沉稳模样:
“方才之天地异变,我已知晓。”
“诸位当知,我等栖身之地为何处?”
群鬼十分配合地摇摇头。
少年微微一笑,负手开口:
“我读书颇杂,曾在书中见过只言片语,此界天悬血月,地脉昏黄,阴气源流不断,与传说中的冥府九幽的形制极为相近。”
有人惊骇道:
“啊?难道我们一直住在冥府?”
少年人摇头晃脑道:
“非也非也。”
“冥府居于九幽阴界,但阴界并非只有冥府,据传阴界之广,广袤无垠,或许堪比九州八荒。”
“方才天地震动,北方迷雾散尽,显露出黑石古道与雄关城关,故而我揣测,我们所处发地界,乃是阴界一隅之地,而在小镇周遭的迷雾之后,或许有真正通往冥府的正途。”
“至于这天地异变……”
少年人似乎是犯了难,他轻轻踱步,时而仰头,时而垂首,压低声音,略有几分不自信道:
“想来是我等在此潜心修行、积下阴德,方才感天动地,得天地指引,开辟出了新界。”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合情合理。
群鬼听罢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恍然大悟,纷纷拱手称赞,言语间满是敬佩。
瘦高个当即一拍大腿,抚掌大笑:
“张小先生果然饱读诗书,连这等天地异象都能剖析明白,我等心服口服!”
那热心的中年汉子更是挺起胸膛,得意地朝身旁新来的游魂炫耀,嗓门都亮了几分:
“瞧见了吧?这就是咱们小镇的主心骨!”
”若不是小先生收留照拂,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还浑浑噩噩,不得清明。”
“哪能有这般安生日子?跟着小先生,咱们总归是有奔头的!”
一片此起彼伏的称赞声中,陆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平淡随意:
“小小年纪,倒是能言会道,有几分推演思辨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