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被胡道一轰塌半边的房顶不知何时已修补如新,地板上的妖鬼尸骸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大堂里挤满了妖鬼,觥筹交错,喧闹不堪。
有猜拳的,有拼酒的,有当场打起来的,有在角落里交头接耳不知密谋什么的。
它们闹它们的,但每一只妖鬼进门时,目光都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角落里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坐着三道身影。
满堂妖鬼,就这一桌有人气。
胡道一被陆离禁制了言语行动,保持着两眼瞪圆的姿势已经整整一个多时辰,脸都僵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拿眼珠子拼命往陆离身上瞟,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大佬,这满屋子妖魔鬼怪盯着咱们看呢,您倒是想想办法啊!
陆离没理他,他靠在椅背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茶是自带的,长寿客栈的茶水他也不想沾。
铁柱坐在他身侧,身形笔直如枪,还在扮演着一尊雕塑。
妖鬼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活人?”
“怎么会有活人?”
只是看到桌上的三张请帖,妖鬼们虽然敌意不减,却没有一只敢上前动手。
槐树镇东家的规矩,持请帖者便是客,谁在开席前闹事,便是打东家的脸。
在这槐树镇,东家的脸,没人敢打。
一直到了子时。
镇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妖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杯筷,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客栈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皂衣小厮。
这些小厮个头一般高矮,面容相似,都是白白净净的少年模样,穿着一样的青色短褐,腰间系着大红绸带,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里的光不是烛火,是幽幽的磷光,照着它们脚下那一小块地面。
它们的脸上挂着相同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吉时将至。”领头的小厮开口,声音尖细,不辨男女,“东家有请诸位贵客移步赴宴。”
客栈里的妖鬼们呼啦啦地站起来,潮水般涌出门去。
整座槐树镇的街道上,不知从哪冒出了数十个同样的皂衣小厮,每人提着一盏灯笼,走在队伍两侧,将浩浩荡荡的妖鬼队伍引向镇中央那株老槐树。
胡道一发现自己能动了。
陆离不知何时解了他的禁制,他猛地喘了一口大气,揉着僵硬的腮帮子。
眼见陆离和铁柱已经动身,赶忙快步跟上,“大佬,你带带我,不是,等等我啊。”
陆离三人混在妖鬼队伍中,不紧不慢朝着老槐树行进,然后在树下停住了。
那株老槐树,胡道一白日里进镇时便远远瞧见过,除了异常巨大,无甚特异,但此刻站在树下仰望,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巨大。
树干粗得像一堵墙,二十余人合抱未必围得过来,树皮虬结如龙鳞,每一道裂纹都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树冠遮天蔽日,将整座镇子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树干正中央那个树洞。
那树洞高达两丈余,宽可容数人并行,原本该是黑漆漆的洞口,此刻却翻滚着浓稠的黑雾。
雾气在洞口边缘翻涌吞吐,像是槐树本身在呼吸,每一次吞吐,浓郁的阴煞之气便从洞中溢出。
树洞两侧,各站着一排皂衣小厮,手里的灯笼将洞口照得忽明忽暗,拉长声调喊着:
“各位,有请——”
排在最前面的妖鬼开始往里走了。
一头野猪精率先踏入树洞,黑雾一卷,他那壮硕的身形便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后面的妖鬼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没入黑雾之中,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嘴一口一口吞掉。
胡道一神识一展,脸色变了,“遭了!”
他一把拽住陆离的袖子,“大佬,那个黑洞,我神识穿不透,这怕不是某种异世洞天的入口!”
“千机道宫的典籍里记载过,这种洞天独立于天地之外,一旦被困在里面,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传讯符箓都飞不出来。”
“而且,那黑雾里的阴煞之气太浓了,对面不知是何等阴煞诡谲之地,咱们真要进去?”
胡道一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他絮絮叨叨地飞快说道:
“眼下这四面八方全是妖魔鬼怪,若是我们贸然进去,里面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这种洞天的入口开启之法往往掌握在主人手里,咱们进去了。”
”若是那所谓的东家把门一关,便是我师父来了也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俗话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