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影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已是巳时三刻。
她今日的打扮极尽用心。
一身天水碧的织锦襦裙,外罩月白暗纹云肩。
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花纹,行走时波光流转,如碧水映月。
长发绾成精致的朝云髻,发间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并几朵米珠攒成的海棠绢花。
耳下垂着翡翠滴水坠子,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这副打扮既不逾矩,又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崔家贵女、瑾亲王侧妃”的身份。
戌影在侍女搀扶下缓缓下车,抬眸望了一眼王府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怀亲王府”四个金字。
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杀意、冷冽、属于影卫的锋芒尽数收敛,只留下世家贵女应有的温婉端庄。
“劳烦通传。”
戌影声音清柔,姿态恭谨。
递上名帖时指尖微微蜷曲,带着新妇应有的羞怯。
“瑾亲王府崔氏,特来拜见怀亲王、王妃。”
她刻意略去了“侧妃”二字。
在正式名帖上自然要写全称,但口头通传时,这种微妙的省略既是谦逊,也是一种试探。
深宅大院里的下人最懂这些规矩,如何称呼,往往代表着主家对来客的态度。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沉稳,显然在王府当差多年。
他躬身接过名帖,目光在戌影身上极快地扫过,随即垂下眼。
“崔娘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娘娘”。
这个称呼让戌影心中微动。
在规矩森严的王府,下人对皇子侧妃的正式称呼本该是“崔侧妃”。
但若主家对来客示好或抬举,便会默认下人使用更亲近的“娘娘”之称。
虽不及正妃的“王妃娘娘”尊贵,却已是极高的礼遇。
看来怀亲王府对瑾亲王府,至少表面上是愿意给这个面子的。
不过片刻,一名穿着体面、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嬷嬷迎了出来。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行礼的姿态却极为标准,显出王府的规矩。
“老奴郑嬷嬷,奉王妃之命,迎崔娘娘入府。”
“王妃已在花厅等候,娘娘请随老奴来。”
“有劳嬷嬷。”
戌影微微颔首,跟在郑嬷嬷身后,缓步踏入王府。
怀亲王府的格局与瑾亲王府截然不同。
此处是当年太祖赏赐给开国功臣的老宅,后来赐予怀亲王。
府邸占地极广,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回廊曲折,沿途可见珍奇花木。
秋日里依旧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戌影目不斜视,步履轻盈,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郑嬷嬷在前引路,偶尔侧身介绍园中景致,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戌影能感觉到,这位老嬷嬷的目光时常在她身上停留。
“前面就是花厅了。”
郑嬷嬷在一处月洞门前停下,微微躬身。
“王妃喜静,平日除宗室女眷外,少见外客。”
“今日崔娘娘来访,王妃很是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戌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怀王妃不是谁都能见的,今日破例,是给崔家和瑾亲王面子。
“能得王妃召见,是妾身的福分。”
戌影温声应道,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此刻却故意做出来,显出新妇该有的忐忑。
花厅临水而建,四面雕花门窗大开。
窗外是一池残荷,几丛秋菊开得正好。
厅内陈设典雅,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角落青铜香炉中燃着清雅的檀香。
主位上,一位衣着素雅的美妇人端坐着,正是怀王妃郑氏。
郑氏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对襟长衫,下系月白百褶裙。
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一支素银莲花簪,耳垂上缀着小小的珍珠耳珰。
她生得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唇形端正。
因修为高深,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通身散发着书香门第特有的温婉气度。
只是那双眼睛。
戌影敏锐地察觉到,郑氏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极淡的审视与疏离。
那不是对“崔家晚辈”应有的亲切,而是对“瑾亲王侧妃”这个身份的评估。
就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入库的器物,需要确认其成色、价值,以及是否会带来麻烦。
“妾身崔氏,拜见王妃。”
戌影盈盈下拜,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她依旧没有自称“侧妃”,这是一种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