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岩壁向后退去,如同巨人缓缓张开的臂膀,露出头顶一大片呈现出浑浊灰黄色的天空。
脚下湍急的涧水在此处汇入一条更宽阔、但水色同样浑浊的沙河,向着西北方向蜿蜒流去。
风也变了。
少了峡谷中那种带着水汽与腐殖质腥气的阴湿,多了砂砾的粗粝与阳光曝晒后的灼热。
风吹在脸上,带着明显的沙尘,抽打着人们脸上尚未干涸的血污与汗渍。
队伍在开阔的河滩边缘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几乎脱力。
崔猛被两名族兵搀扶着,胸口那片暗红已经扩散到整个前襟。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拉风箱般的杂音,古铜色的脸上蒙着一层死灰。
但他依旧强撑着,浑浊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环境,确认暂时安全后,才缓缓抬起手,示意队伍休整。
兵士们或坐或躺,连解开腰间水囊的力气都显得勉强。
许多人身上带着被鼠牙撕裂的伤口,虽然大多不深,但那些怪鼠口涎中似乎带有某种麻痹毒素,伤口周围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
石柱拄着长枪,站在队伍边缘,年轻的脸庞上满是疲惫,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远方那些低矮的丘陵轮廓。
他的左臂被鼠牙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此刻正用撕下的布条草草捆扎,布条很快被渗出的暗红色血渍浸透。
他默默运转着粗浅的炼气功法,试图驱散伤口处那令人不适的麻木感。
云香和云袖将几乎虚脱的梓颖小心安置在马车上。
小家伙已经昏睡过去,小脸白得一字血色也无,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云袖取出宁神香,点燃,淡淡的清苦香气在充斥着血腥与汗臭的空气中,弥散开一丝微弱的宁静。
云香则小心撬开梓颖的嘴,将掺了安神草药汁的参汤,一点点滴进去。
两人动作轻柔,低眉顺眼,纤细的手指在昏睡的女孩脸庞边忙碌。
脖颈白皙的曲线在脏污的衣领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柔和的线条滑落。
丑影(崔有容)则由一名侍女搀扶着,坐在另一辆马车的阴影里。
她依旧裹着那件破损的狐裘,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嘴唇泛着青紫色,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昏厥过去。
她体内太阴灵体的本源几乎被榨干,此刻连自行调息都显得艰难。
但当她偶然抬头,目光与吴怀瑾对上时,那眼底却会爆发出一种扭曲满足的光芒,仿佛吴怀瑾的注视本身,就是维持她这缕残魂不散的唯一养分。
丰满的身躯在狐裘下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形成惊心动魄的弧度,却只让人感到一种繁华将尽的凄艳。
吴怀瑾站在稍高处的河岸上,玄色披风被干燥的热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目光投向西北方。
在那里,一座城市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隐隐浮现。
不似大夏皇城的巍峨连绵。
那更像是一座从黄沙与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
城墙是土黄色的,与周围的戈壁几乎融为一体,只在某些角度反射阳光时,才能看出那是切割粗糙的土黄色岩石垒砌而成。
高大、厚重、带着风沙侵蚀留下的无数纵向沟壑。
城墙的轮廓并不规则,依着地势起伏,有些地方甚至与背后的山岩连接在一起,显得粗犷而狞厉。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央偏北的位置,一座远比周围建筑高大、通体呈现暗金色的巨型建筑。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感。
那建筑形制奇特,顶部并非尖塔或圆顶,而是层层收束的、如同倒扣巨碗般的阶梯式结构。
即便在白日,也能隐约看到那建筑周围环绕着一层暗金色的灵光,仿佛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阵法核心。
而真正让吴怀瑾目光凝重的,是那城市上空。
数道色泽暗红的烟柱,正从城市的不同方位笔直升起,插入灰黄的天穹。
那绝非寻常炊烟——炊烟分散、低矮、颜色淡灰。
这几道烟柱却凝而不散,颜色深得发暗,如同伤口中汩汩涌出的陈旧血污,在日光下蒸腾着不祥。
更令人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是笼罩整座城市的庞大灵力场。
吴怀瑾将神识如最细的丝线般小心延展过去,在极限距离上模糊地感知到,那力场中混杂着土行的厚重、火行的灼烈,以及一股……阴冷晦涩、仿佛沉淀了无数怨念与疯狂的诡异气息。
那几道暗红烟柱,正源源不断地将某种“养料”汇入这片力场,使其如同拥有脉搏般,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金月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