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下去看看。”
“戌影,探查谷底路径,确保安全。重点注意对岸洞口及周边。”
“午影,”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随我。”
午影的身体再次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吴怀瑾的目光。
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恨意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晦暗。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是。”
戌影没有任何废话,身形一晃,便如同轻盈的夜鸟,顺着岩岬侧面一处较为平缓的斜坡,悄无声息地向谷底滑去。
水蓝色的身影很快没入谷底的黑暗与乱石阴影中,只有偶尔闪过的、极其微弱的幽蓝光点,标记着她探查的路径和发现的潜在风险点。
吴怀瑾迈步,走向另一处更为陡峭、但距离对岸洞口更近的下行路线。
午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她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第一次显得有些沉重,不复往常那种羚羊般的轻盈与精准。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早已冷却、却依旧滚烫的灰烬之上。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汽、阴蕨的淡淡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淡薄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气息。
那是鲜血被烈日烤干,又被岁月风化的味道。
是属于这片“旧土余烬”的、最后的挽歌。
下行的路比预想的更难走。
岩壁近乎垂直,只有一些经年累月被水流和风蚀掏出的浅浅凹槽,以及裂缝中顽强生长的、滑腻的苔藓可供借力。
戌影在前方更远处,如同最灵巧的岩羊,早已轻松落下,此刻正站在谷底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吴怀瑾的动作并不快,但很稳。
他并未动用多少灵力,只是凭借对身体极致的控制,手指扣住岩缝,足尖点在凸起的石棱上,身形稳定地向下移动。
玄色披风在他身后垂下,如同收敛的翼。
午影跟在他身后下方。
她的动作略显僵硬,不如平日流畅。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岸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洞口,以及洞口下方那片坍塌的石台。
手指扣进岩缝时,偶尔会用力过度,指甲边缘崩裂,渗出细微的血丝,她也浑然不觉。
两人下到一半时。
吴怀瑾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单足踩在一处稍宽的岩棱上,另一条腿曲起,膝盖抵着岩壁,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向下,落在了紧随其后的午影身上。
午影正仰着头,准备向上攀爬下一个着力点。
猝不及防对上他俯视的目光,她浑身一僵,攀附在岩壁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星辉微弱,但如此近的距离,足以让吴怀瑾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她仰起的脸庞在阴影中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因用力抿着而显得苍白,汗水浸湿了鬓边微卷的发丝,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那双总是带着野性与不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来不及收敛的痛苦、恍惚,以及一丝本能般的慌乱。
如同被天敌逼到悬崖边的马,鬃毛竖起,眼神警惕而绝望。
吴怀瑾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平静,甚至没有多少审视的意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状态,又像在等待她自己做出某种反应。
午影的呼吸越发急促。
胸口微微起伏。
她能感觉到主人目光的重量。
那重量并不冰冷,却比冰冷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它似乎在丈量着她此刻的脆弱,审视着她本不该属于一件合格“工具”的激烈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想起了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名,“午影”。
想起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是为了沉湎于过去的伤痛。
而是作为主人手中的“马”,作为一柄“利刃”,去奔跑,去撕咬,去完成主人的意志。
可脚下的土地,空气中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对岸那个黑洞洞的“鹰巢”……一切都在拉扯着她,试图将她拖回那个早已破碎、只剩血与火的过去。
她用力闭上了眼睛。
微微卷曲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再睁开时,眸子里那些翻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服从。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吴怀瑾的注视。
脖颈的线条绷紧,显出一种屈从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