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隆恩,怀瑾…… 不敢推辞。”
“只是…… 只是心中实在惶恐,唯恐…… 有负圣恩。”
他看着崔克明,眼中带着一种晚辈寻求依靠的无助。
“怀瑾势单力孤,府兵不过数百,新募兵士亦不堪大用。”
“西域险恶,强敌环伺…… 舅舅,怀瑾…… 心中实在无底。”
他并未直接开口借人借兵。
但那话语中的无助,那眼神里的期盼,却比任何直接的请求都更有力量。
他在逼崔克明表态。
逼这位重伤的崔家家主,在他这个看似孱弱无依的外甥,与家族内部可能的其他选择之间,做出权衡。
崔克明沉默了。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胸膛微微起伏,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许久,他才缓缓闭上眼,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 崔家…… 与德妃娘娘…… 与你…… 终究是一体……”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老夫…… 会传话下去…… 让你三堂舅…… 拨一批…… 得用的族兵…… 护你周全……”
他口中的三堂舅,正是此前已向吴怀瑾投诚的崔克让。
吴怀瑾心中冷笑。
果然。
即使重伤至此,即使内部纷争不断,崔克明首先考虑的,依旧是权力的平衡,是确保崔家的资源,最终只能通过他这位家主认可的正统渠道流出。
拨给崔克让,再由崔克让转交给他。
既全了舅舅对外甥的情分,安抚了宫中的德妃,又确保了崔克让无法借此机会坐大,更将他吴怀瑾与崔家的绑定,牢牢控制在崔克明这一系的手中。
老谋深算。
可惜,他早已将楔子,打入了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世家内部。
心中念头电转,吴怀瑾脸上却适时地涌现出感激之色,甚至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
他再次撩衣跪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怀瑾…… 谢舅舅厚爱!”
“此恩此德,怀瑾铭感五内,绝不敢忘!”
他俯身,郑重地叩首。
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
姿态,谦卑而恭顺。
如同一个终于得到了长辈庇护,找到了依靠的,纯孝的晚辈。
崔克明看着他伏低的、单薄脆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与痛楚淹没。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 去吧…… 好生…… 准备……”
“是。”
“怀瑾告退,望舅舅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吴怀瑾再次叩首,然后才慢慢站起身。
他垂着眼,恭谨地退后几步,方才转身,步履依旧带着那份符合他 “病体” 的虚浮,缓缓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药味与衰败气息的屋子。
直到走出崔府那威严的朱门,坐上马车。
车轮再次转动,辘辘驶离。
吴怀瑾靠在车厢壁上,缓缓抬起眼。
眸底深处,那抹幽潭,冰冷而平静。
借兵之事,已成。
虽是通过崔克让之手,但终究是来自清河崔氏的力量。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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