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瑾斜倚在窗边软榻上,一身素色寝衣,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云袖跪坐在脚踏上,正用温热的药巾,小心翼翼为他敷着额角。
她的动作轻柔细致,眉眼低垂,专注得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云香则安静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鎏金小手炉,里面宁神的淡香氤氲而出,却似乎驱不散这殿内悄然凝聚的寒意。
戌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阴影处。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主人。”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绝对的恭顺。
“影龙卫已将西郊救出的婴孩,移交京兆尹,着令查明身份,妥善安置。”
吴怀瑾并未睁眼,指尖在榻沿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可有…… 一个尚在襁褓,左耳后有一小块浅褐色胎记的男婴?”
他问得平淡。
戌影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奴…… 即刻去查。”
“不必了。”
吴怀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她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一名面容刻板的宫中嬷嬷抱着,出现在了澄心堂的殿门外。
那嬷嬷身着深褐色宫装,面无表情,对着殿内微微屈膝。
“瑾郡王殿下,奴婢奉内务府之命,将此婴送还贵府侍女梓颖。”
“此婴经太医查验,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需好生将养。”
说罢,她将怀中那睡得正沉、小脸还有些皱巴巴的婴儿,往前稍稍一递。
一会之后,侧殿通往这里的廊下,传来的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
梓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香特意为她改小的浅绿色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两个小鬏鬏,甚至还系上了吴怀瑾前日赏下的嫩黄丝带。
可此刻,她那张小脸却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初雪。
一双极黑极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殿中 。
那里,一个面容刻板的宫中嬷嬷,正将一个襁褓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矮榻上。
梓颖的脚步在距离矮榻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上前,却又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
吴怀瑾挥了挥手,那嬷嬷便无声地退出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他们,以及那个睡得无知无觉的婴儿。
“去看看吧。”
吴怀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梓颖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把,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了过去。
她走到矮榻边。
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他的皮肤很嫩,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红润。
呼吸均匀,小嘴偶尔吧嗒一下,全然不知自己刚从怎样的人间地狱被捞回。
左耳后,那一小块浅褐色的胎记,清晰可见。
就是他。
她的弟弟。
那个…… 她一母同胞,却因他的到来,她被父母如同丢弃一件旧物般,用十两银子打发的…… 弟弟。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不是喜悦的泪,是咸涩的,带着血腥气的泪。
她想起贫民窟那个漏风的破屋里,无数个被冻醒、被饿醒的夜晚,听着老鼠在墙角窸窣,渴望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温暖。
她想起被带入这华丽的王府,第一次吃到那么香甜的糕点,第一次穿上这么干净柔软的衣服,第一次…… 被人用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可的目光注视。
恨吗?
怎么会不恨。
是他夺走了原本可能属于她的一切,是她全部的家庭温暖。
爱吗?
血脉相连,看着这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小生命,那源自本能的爱怜,又如同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疯狂冲撞、撕扯。
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伸出颤抖得厉害的小手,想要去碰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柔嫩肌肤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如同被火烧到。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软榻上的吴怀瑾,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怀瑾静静地看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着这只被他从泥泞里捡回来的 “幼鼠”,如何面对她命运中最尖锐的那根刺。
是留下,日夜面对这根提醒着她被抛弃过往的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