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拜,是真心敬畏,也是惶恐赎罪。
黑宸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王传慈再也弯不下腰。他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尽悲凉,只淡淡开口:“王县长,客气了。”
随后,他不再看王传慈,转头望向立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双眼红肿的张若卿,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问出了那句他最怕开口、却不得不问的话:
“所有牺牲的乡亲、弟兄,还有我的家人,可曾入殓?”
这句话一出,张若卿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平日聪慧果敢、遇事冷静的姑娘,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泪水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哭得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哽咽难言,只剩撕心裂肺的哭声。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稳住心神,伸手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断断续续泣不成声:
“黑宸哥……我把秋艳姐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放在一起了……是个男孩,已经成型了……”
“我把他好好放在姐姐身边,不让他们母子分开……”
“可是……这次走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下午清点完毕,整整七百一十九口人……乡亲们、弟兄们,还有姐姐、何伯伯、大毛、翠兰姐……全都没了……”
“城里所有棺材铺,全都连夜赶工,木匠们不眠不休打棺材,可还是不够……根本不够用……”
“秋艳姐姐的母亲,何伯母,从白天守到现在,一直坐在姐姐身边,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一滴水都没进,整个人都傻了……我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就一直看着姐姐的遗体,眼泪都流干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尖刀,狠狠扎进黑宸的心脏。
七百一十九条人命。
他的秋艳,他未曾谋面、连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儿子,他敬爱的岳父,憨厚的大毛,还有无数无辜乡亲,全都没了。
连一口棺材,都没法给他们备齐。
连一场安稳的身后事,都给不了他们。
黑宸浑身剧烈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徐贵和刘锁根一左一右连忙扶住他,两人同样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黑宸没有说话,缓缓推开两人,一步步走到广场中央的酒坛旁。
他弯腰抱起一坛沉甸甸的烈酒,拍开封泥,辛辣酒气瞬间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只粗瓷大碗,满满斟上一碗,酒液清澈,却重若千斤。
他没有半分迟疑,高高举起酒碗,举过头顶,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百姓、官吏、队员,全都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寒风卷动他染血的黑衣,吹乱他凌乱的发丝。那张素来冷峻刚毅、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一滴,又一滴。
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不曾皱眉,在三百悍匪里浴血厮杀不曾眨眼,手刃仇敌不曾心软的铁血硬汉,这个被世人称作活阎王、修罗魔神的男人,终于哭了。
不是放声嚎啕,只是无声落泪,却比任何嘶吼都更揪心、更戳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颤抖,带着无尽的悲痛与自责,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这第一碗酒,敬临湘县所有惨死乡亲,敬我靖北护卫队牺牲的弟兄姊妹,敬我的岳父,敬我的妻儿,敬所有枉死魂灵。”
“你们的仇,我报了。”
“你们的冤,我雪了。”
“愿你们,黄泉路上,一路走好;来生,再无战乱,再无匪患,平安顺遂。”
话音落,他将碗中烈酒,尽数洒在冰冷地面。
酒液入土,瞬间渗进泥土,如同他逝去的至亲,再也回不来了。
紧接着,他又满满斟上第二碗酒,再次举过头顶,望向身后随他出生入死的队员,声音哽咽,却依旧铿锵:
“这第二碗酒,敬今日随我浴血剿匪、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你们跟着我,抛头颅洒热血,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今日,你们辛苦了。”
说罢,他双手端碗,仰头咕咚咕咚,将一碗烈酒尽数灌下。
辛辣酒水灼烧喉咙、灼烧胸膛,却压不住心底撕心裂肺的疼。
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混着酒液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全场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铁血汉子,心中酸涩难忍,泪如雨下。
没人知道,他斩尽仇敌、威震四方的背后,是失去挚爱、失去至亲、失去一切的锥心之痛。
他是人人敬畏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