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谎编得也太蹩脚了,谁大清早的跑两三公里路找人玩。小野显然也不信,歪着头打量玲玲,又看看我,忽然“哦”了一声,脸颊也泛起红来,转身就往厨房跑:“我、我去看看妈熬的粥好了没!”
客厅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很。玲玲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都怪你懒床。”
我挠挠头,反倒觉得刚才那点尴尬散了些,笑着说:“怪我啥?怪我家床太舒服,让你不想走?”
她“噗嗤”笑了出来,伸手打了我一下,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眼里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星。
妈妈端着粥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点点米汤,见了玲玲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哎呀,早啊,早饭好了,正好一起吃。”
玲玲慌忙站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不了阿姨,我就是来……来看看小野,这就回去了。”
“看啥小野,她刚还在灶房跟我在一起呢。”妈妈把粥盛进粗瓷碗,热气腾得她眼角发潮,“坐下来吃碗粥再走,我蒸了红糖馒头,你吃一个吧,自家做的,甜乎。”
玲玲愣了愣,她脸上的红褪了些,眼里浮起层水汽,嗫嚅道:“那……就吃个馒头。”
小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糖,看见玲玲坐下了,偷偷冲我挤眼睛。我假装没看见,端起粥碗呼噜噜喝着,耳朵却支棱着听她们说话。妈妈问今天是早班还是深夜班刚下班,工厂的活儿累不累,玲玲说还好,就是车床震得手麻,说着卷起袖子给妈妈看手腕上的红痕,一道一道的,像被虫子爬过。
“这哪行,”妈妈放下筷子抹了把围裙,“回头让你叔给你找副线手套,厚点的,别伤着骨头。”
我插话道,妈,这你就不懂了,车床工严禁戴纱线手套的。
玲玲刚要说谢谢,院门口忽然传来吴梅的声音:“婶子,我姐让我来问问,昨天的鱼好吃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吴梅扎着羊角辫站在门槛上,眼睛滴溜溜地在玲玲身上转了一圈,像只机灵的小耗子。
玲玲的脸“唰”地又红了,手里的馒头捏得变了形,指印深深陷在馒头上。
“好吃好吃,”妈妈赶紧应着,起身往厨房走,“你等着,婶子给你装把瓜子。”
吴梅却没动,直勾勾地盯着我:“大哥哥,我姐说你要是爱吃,下次让俺爹再托人捎两条。”她说着,忽然冲玲玲歪了歪头,“这位姐姐是谁呀?以前没见过呢。”
“是小野的同学,来玩的。”我抢在玲玲前头开口,怕这丫头说出什么更让人难为情的话。
玲玲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跟熟透的樱桃似的。
好在妈妈及时从厨房出来,塞给吴梅一把瓜子,又往她兜里揣了个红糖馒头,连说带哄地把人送走了。
院子里重归安静,只有灶上的粥锅还在“咕嘟”冒泡,阳光透过院里葡萄架的缝隙落在玲玲脚边,碎成一小片金斑,随着风轻轻晃。
“我真该走了。”玲玲把剩下的小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手已经在解板凳上的布包。
“我送你。”我放下碗站起身,妈妈在身后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出了院门,夏末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水泥路上的热气往上蒸腾,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踩在水里。玲玲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飞快,辫梢在肩头一跳一跳的,红绸子扎的头绳闪着光。
“昨天……”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眼睛亮得像浸了水:“昨天谢谢你。”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想到你看着胆大,其实……挺细心的。”
“其实啥?”我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其实挺老实的。”她“噗嗤”笑出声,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走了,农机厂还有活儿呢。”
“晚上……”我脱口而出,又赶紧打住,脸有点热。
她却听见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扬了扬手:“再说吧。”话音落时,人已经拐过街角,辫梢的红绸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只飞走的蝴蝶,没了踪影。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忽然不想抽了。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香,混着远处油条摊的油烟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晒化的糖,黏糊糊地裹着心尖,又甜又腻。
回到家时,妈妈正和小野在厨房收拾碗筷,见我进来,妈妈用胳膊肘撞了撞我:“跟玲玲……认识很久了?”
“嗯,小时候就认识。”我含糊应着,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被看出什么。
小野在旁边插嘴,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擦桌子:“妈,玲玲昨天肯定是在哥房里睡的,我半夜起夜,看见哥房里还亮着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