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滚落的金豆子,又抬头看了看萨尔罕消失的方向,最后看了看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饼。
顾不上了。
他把汤饼碗一脚踢到墙根底下,弯腰把金豆子一颗一颗拣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撩起长衫下摆,一头扎进风沙里,直奔马厩。
——
镇北城,驿馆。
许清欢把一捧冷水兜到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在铜盆里。
昨晚确实没睡好。
后颈那阵恶寒,定然不是错觉。
李胜站在门槛外头说道:
“属下查了一夜,驿馆东墙外的槐树上,发现了新刻的拇指大小的记号,三道横杠。”
许清欢拿巾子擦了擦脸,把巾子搭回盆沿上。
“还有呢?”
“城南甜水巷口的摊子,昨天傍晚换了个新伙计,手上有老茧,不是切菜磨出来的,是握刀柄握出来的,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定是练过步战。”
许清欢的动作停了一瞬。
“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另外,后半夜有只灰鸽从副将府那边起飞,往南边去了。”
“往南?”许清欢转过头看他。
“不是往京城的方向,”李胜说,“应该是往宣府的方向。”
许清欢的眉头动了一下。
宣府。
穆阳侯。
粮道。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意味的东西太多了,她没有接话,而是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黄的天上。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嚷嚷,声音又急又尖,夹杂着亲卫的呵斥。
李胜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许……许大人!许大人!小的有急事禀报!十万火急——”
是钱富贵的声音。
许清欢放下茶碗,朝李胜点了一下头。
片刻后,钱富贵连滚带爬的进了门。
他满头满脸的黄沙,官帽歪到一边,帽翅折了一根,胸前的补子上沾满了马汗和泥点子,进门的时候脚底一滑,差点扑在地上,亏的一把扶住门框才站稳。
“大……大人!”
钱富贵喘的嗓子冒烟,说不出整话,他弯腰撑着膝盖,粗喘了好几口气,才颤着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双手捧过头顶递过去。
“萨……萨尔罕……天没亮就找上小的了……”
许清欢接过羊皮地图,展平。
她的目光在那几条弯曲的水道上,扫了一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指尖沿着粗线慢慢划过去,划到那个黑点的位置时,指尖停了。
“这个点,是什么地方?”
钱富贵擦了把脸上的沙土和汗,嗓子还在打颤。
“野狐滩,白马河下游。”
许清欢抬眼看他。
钱富贵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说的清楚些。
“那、那地方,河面宽但水浅,最深处到大人您……到腰,河心有一块沙洲,方圆约摸三十丈,枯水季能行车走马。”
“水浅便于过货,”许清欢语气平静,“还有呢?”
“每日黎明时分起雾,”钱富贵的声音低了下去,“大雾天最少半个时辰,浓的五步之外看不见人脸,这些年走私的人,都挑那个时候过河。”
“巡防呢?”
钱富贵犹豫了一下。
“明面上,野狐滩归镇北城北路巡防营管辖,每旬巡查一次,可实际上……贺明虎跟三大商行做走私生意的时候,巡防营的人早就被打过招呼了,该瞎的瞎,该聋的聋。”
他咬了咬牙,又添了一句。
“不过,眼下大人您把三大商行赶出了提领衙门,贺明虎那边会不会,重新派人盯上野狐滩……小的拿不准。”
许清欢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羊皮地图摊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在想。
萨尔罕急了,这份急切在她的预料之中,叔父的死期就在眼前,那尊琉璃狼雕和烈酒,已经把他的胃口彻底吊了起来,如今他是骑虎难下,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笔交易尽快完成。
但野狐滩……
许清欢的指甲在窗框上叩了两下。
“钱提领。”
“在!”
“萨尔罕说第一批过三百头羊、五十头牛、六百石粟米,分两趟走。”
“是、是。”
“那条河,他的人熟不熟?”
钱富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萨尔罕在白马河北岸,做了六七年买卖,他手底下有一批专门赶牲口过河的脚夫,水深水浅、哪儿有暗流哪儿是硬底子,闭着眼都走的过。”
许清欢点了点头,转回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