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民捕捉到了这丝异样。“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陈主任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就是些陈年旧账,翻来覆去地查。烦。”他顿了顿,看着古民,“你小子,按你自己那套‘三三三’什么的,稳着点。别冒进。尤其是你那‘作业现金流’(股市),小打小闹可以,千万别当真。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比你看过的所有账本都黑。”
这话语气很重,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警示。古民点头:“我明白。秦爷爷的‘三千元铁律’我一直守着。”
“嗯。老秦那套,保命还行,发财看命。”陈主任似乎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薄薄的、用牛皮纸包着的小本子,比巴掌大点,很旧。“这个,你拿着。是我早年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见不得光,但或许……以后你能看懂。等我走了再看。”
“走了?”古民心里一紧。
“不是那个走。”陈主任瞪了他一眼,“是离开这儿,可能调个岗,或者……总之,这地方待腻了。本子你收好,别让其他人看见。算是我这个‘入门导师’,给你留的毕业纪念。不过,毕业证我给不了,修罗场的毕业证,都是自己用血泪换的。”
他把本子推过来。古民接过,很轻,但感觉比之前那份报告沉重无数倍。他默默放进书包夹层。
“好了,饭也吃了,话也说了。走吧,我下午还有事。”陈主任站起身,掏出钱包付了饭钱,没让古民AA。
走出快餐店,午后阳光刺眼。陈主任拍了拍古民肩膀,力道很重。“记住,‘已入门’只是开始。门里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趟。别信任何人,包括我。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尺子量。量错了,认栽,爬起来再量。但别量丢了良心,那是最后一道护身符。没了,就真成鬼了。”
说完,他转身,夹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汇入街上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
古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里面装着那份带着红色批注的报告,和那本神秘的牛皮纸小本。
“已入门”。
“修罗场”。
“毕业纪念”。
“护身符”。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盘旋。陈主任最后那番话,不像平常的教导,更像一种……诀别前的叮嘱。结合他提到的“学校杂事”、“陈年旧账”、“调岗”,古民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不敢深想,也不能做什么。
他回到学校,整个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宁。放学后,他没有立刻去“老味道”洗碗,而是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那个牛皮纸小本。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
里面的字迹很潦草,是陈主任的笔迹。没有目录,没有标题,一页页,记录着零碎的、看似毫不相关的内容:
“1998年,厂里处理一批抵债的布匹,质量次。科长让报‘合理损耗’,差额三人分。我没要。后来分房,没我。”
“2003年,承包学校小卖部竞标。对手给副校长送了条烟。我直接找校长,说我能让利15%给学校做贫困生基金。中标。烟白送了。”
“2005年,仓库火灾,烧了一批体育器材。账面有保险。实际烧的没那么多,有些早就被体育组私下处理了。报损时,多报了30%。差额补了前几年食堂的窟窿。知情者五人,至今相安无事。”
“2010年,教材回扣。明规则是8个点。我只要了5个点,剩下3个点,让书商直接折成等价的教辅书,捐给了乡镇小学。书商乐意,账也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不能让规矩死透了,不然大家都得死。在缝里求活,别把缝搞成坑。”
“信任是纸,利益是火。别轻易点,点了就得有一直添柴的本事,不然就烧手。”
“所有能写在纸上的合同,都有漏洞。补漏洞的,是桌子底下没写出来的默契和恐惧。”
“爬得快,要有人拉,更要有人怕。拉你的人给你递梯子,怕你的人不敢抽梯子。”
“真到了要撕破脸的时候,手里要有能弄脏对方的泥,也要有能洗干净自己的水。泥多水少,同归于尽。水多泥少,任人宰割。”
……
一页页翻过,没有高深理论,全是血淋淋的、具体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存实录和感悟。这是一本“账本”,但不是记录钱的账本,是记录“人性博弈”、“规则利用”、“风险平衡”的账本。比之前看到的学校仓库账本,更直接,更残酷,也更真实。
古民看得后背发凉,又莫名地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很多之前模糊的、陈主任点到即止的东西,在这本杂记里找到了具体的注脚。他终于明白,陈主任说的“看懂账背后的人心和关系”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陈主任会说“已入门”——因为他开始尝试用方法(调研报告)去系统化地理解问题了,而不只是凭感觉撞墙。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