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声从地底最深处炸开的巨响,整条山脉都在颤抖。主峰大殿殿顶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而下,殿前广场的青玄石板齐齐跳动了一瞬,几条从殿门直通台阶的古老石缝在同一时刻被撑开了肉眼可见的裂纹。后山灵草田的水渠里荡起了半尺高的泥浆,灵兽栏里的驮兽发了疯似的撞向围栏,粗壮的木桩被撞得吱嘎作响,有两根当场断裂,受惊的驮兽嘶鸣着冲出围栏,在后山小路上横冲直撞,踩烂了整整一垄刚长出新叶的碧根草。
主峰上空,那道守护了天玄宗八百余年的护山大阵正在寸寸碎裂。
原本只是黯淡摇曳的淡金色阵光在巨响炸开的一瞬间骤然爆亮,亮得刺目,像一盏油灯在熄灭前最后一次蹿高的灯焰。紧接着,光罩顶端正中央那道最大最深的暗影猛然扩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撕裂开来,裂痕所过之处,铭刻在光罩上的无数阵纹像被火焰吞噬的薄纸,从裂口边缘开始迅速卷曲、焦黑、化作漫天飘散的金色碎屑。那些碎屑在半空中飘荡了片刻便彻底黯淡,化作细如尘埃的灰烬,被晨风裹挟着纷纷扬扬地洒落山间,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落在灵草田的垄沟里,落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天玄宗弟子脸上,像一场无声而悲凉的葬礼。
全宗恐慌在这一刻抵达了顶点。外门修炼区的弟子们有的还披头散发地从通铺上跳起来,光着脚冲出房门;内门精英的居所里,尚在闭关打坐的弟子来不及收功便踉跄着推开石门,脸色煞白地望着头顶那片正像蛋壳般片片剥落的金色穹顶。演武场上有人失声尖叫,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瘫坐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多的弟子在毫无头绪地四处奔窜,想要往宗门深处逃去,却不知哪里才是坚实的庇护所。
“大阵崩裂了!”
“天玄护山大阵彻底撑不住了!都他妈别愣着了——快跑吧!”
“往哪跑啊?大阵碎了外面就是蛮荒古地,到处都是妖兽!昨晚上北边树林里就有人看见黑漆漆的人影,十个八个地缩在林子里,鬼知道是不是杀手!”
“完了……全完了……”
主峰议事大殿前,一众高层冲出门外,仰头望着天际满目疮痍的阵光,所有人面色惨白,心如死灰。宗主沈天澜负手而立,攥在袖中的十指指节生生发白,指缝间捏碎的一枚护身灵符化作碎光从袖底飘出,他浑然不觉。这位执掌宗门数十年的老人一生经历了无数次大风大浪,从兽潮围城到外敌入侵,从未在人前失态过一次——但此刻,他看着头顶那片他从小看到大、从弟子看到宗主的金色穹顶正在迅速崩裂,眼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阵纹长老严海的嘴唇在抖。不是害怕,是无力。从大阵出事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带着座下所有弟子轮番上阵,能试的方法全试了——加固表层纹路、疏导淤积灵气、强行注入备用灵晶、甚至尝试用最古老的手法和刻刀在关键节点上直接修补。每一样都试了,每一样都失败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座大阵的底细,也比任何人都更早绝望。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深埋在石髓深处的古老纹路被一道道扯断,听着那些只有阵师才能听见的灵力回路断裂时发出的微弱哀鸣,无能为力。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这半辈子都白活了。此刻他苍老的身躯在晨风中摇摇欲坠,沙哑的声音几乎被风吞没,只留下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核心阵基彻底断裂……五行循环尽数崩坏……”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惊天轰鸣。
第二道巨响比第一声更沉、更闷,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从极深处轰然塌陷。护山大阵的外层屏障塌陷了大半,残存的阵光在晨风中无助地摇曳了几息,便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般猛地一暗——与此同时,积压在阵基深处淤堵多日的紊乱灵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凌乱气流,从大阵裂口处狂涌而出,席卷整座宗门。狂风骤起,将山道两侧的枯树连根拔起,将演武场上那排来不及收拢的兵器架撞得七零八落,刀枪剑戟哗啦啦散了一地。几名修为最低的杂役被气流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满脸是土,额头磕在碎石上渗出了血。宗门灵脉中蕴藏的千年灵气顺着阵纹裂痕疯狂溃散,像一只被戳破的气囊,正在飞速瘪下去——灵草田的碧根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萎,叶片上的银边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黄;内门聚灵阵彻底停止了运转,几间依靠阵法维持灵压的炼丹房齐齐爆炉,黑烟从窗口滚滚而出。
远处山林之中,数道阴森的妖兽嘶吼此起彼伏,有长着两个脑袋的腐肉鹫展开破布般的翅膀在低空盘旋,还有几道速度极快的黑影在山脊线上来回奔窜,偶尔停下脚步,用幽绿的兽瞳打量那道正在消失的金色光罩。这些外围妖兽平日里被护山大阵的威压镇得不敢靠近山门方圆数十里,此刻感应到屏障崩裂,正在迅速朝宗门方向聚拢。更致命的威胁隐在更远处的黑市中——天玄宗护山大阵即将崩溃的消息必将吸引周边散落的盗匪、流浪魔道修士乃至一些亡命之徒蜂拥而至,甚至周边的三流宗门也可能借“救援”之名行趁火打劫之实。
灭宗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