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d小调第三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开篇,
轻得像一层呵在玻璃上的雾气。
你以为它会散掉,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醒过来。
叶晞的右手在高音区勾勒出那段著名的主题旋律。
音色干净,指触极轻,每一个音都含着克制的分量。
大厅里两千四百个座位上的呼吸声,被这条旋律压成了一片无声。
评委席上,严枕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架上。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叶晞的手指上,嘴唇微微抿紧。
旁边的梁秋已经在平板上打开了评分界面。
他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听了大约三十秒后,落下两行字。
“起手稳,触键力度控制精准。
情绪层偏平。”
他侧过身子,压着嗓音跟严枕明交流:
“开头这段,这孩子稳住了。
但拉三的开篇本身就是陷阱。
舒服、好听、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真正要命的是后面情绪递进的坡度。
她现在的弹法留的余量太少,后面如果情绪上不去,整个乐章甚至都会崩塌。”
严枕明没有马上回话。
他在听。
主题旋律在叶晞的指下铺展了大约四十五秒。
规矩,漂亮,无可挑剔。
但确实如梁秋所说,缺了一口气。
这口气是什么,在场的评委都清楚。
拉赫玛尼诺夫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刚从三年的创作瘫痪中爬出来。
那三年里他什么都写不出,对自己的才华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
整首曲子的底色是一个创作者被逼到绝路之后,从深渊里一寸一寸往上爬的过程。
这种东西,十几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弹得出来?
梁秋正要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三行评语。
然后他的笔尖停住了。
一分零七秒的位置。
乐曲刚刚跨过第一个乐句衔接处,进入情绪递进的起点。
叶晞的触键方式变了。
一个小节之内,整个人换了一双手。
指触粗粝下去,每一个音的尾巴都拖着细碎的毛边,像指尖裹着一层砂纸在琴键上碾过。
左手的低音区突然沉了下去,和弦被她砸得又重又闷,一种麻木的钝痛。
右手的旋律线条不再光滑,每一个音的尾巴都拖着细微的毛边。
梁秋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不对。
他扭头看严枕明。
院长的眼镜已经重新扶正,眼睛紧紧盯着舞台,整个人身体前倾了至少十五度。
“她在弹什么?”
梁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严枕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舞台上,叶晞的身体随着乐曲的推进轻微地晃动。
不像是教科书上那种优雅的律动,而是一种不受控的摇摆,像是被琴音从身体内部拉扯着。
她的右手在高音区跑出一连串急促的十六分音符。
经过句被她弹得喘不上气,每一个音都带着往前爬的力气,又被什么东西往回拽。
指尖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的轨迹,
像是一个人在泥地里反复摔倒、爬起、再摔倒。
每一个音都带着往前爬的力气,又被什么东西往回拽。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他听懂了。
那段旋律里埋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黄土高原上啃冷馍的少年,深渊边咬牙站直的人。
叶晞把那些她读进骨头里的文字,从指尖全倒了出来。
林阙知道她是怎么感受到的。
《平凡的世界》的每一章她都读过。
她说“我读的时候,手指是僵的,好像自己也在搬砖。”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客套话。
这个女孩把读过的每一个字,都存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存在手指上,存在骨头缝里。
乐曲推进到第三分钟。
原本该是短暂喘息的弱奏段落,叶晞没有松劲。
她把声音压到了极小,但密度没有降。
每一个弱音都咬得很紧,像是在黑暗里咬紧牙关不出声的人。
梁秋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他在第一行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
他原本想写“太冒险”。
但现在他写不出来了。
因为他等了三分钟的那个“失误”,根本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