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
这个孩子今天听了太多不该由他承受的话。
可他依旧什么都没问。
他被训得太会忍了。
尸狗守尸骸,咬死不放。
这道试炼里,真正被咬住的东西,已经浮出来了。
石崇嵬咬住父亲那一下。
赵三妹咬住自己的左耳。
石小锤咬住嘴巴。
铁栏坪咬住训痕。
如果没有人先松口,这一代会把下一代继续拖进同一口井里。
不知过了多久,偏房外传来一声闷响。
金属撞上木头。
短,沉,有回音。
江枫睁开眼,起身走出去。
院里灰白一片。
石崇嵬跪在门槛前。
他握着铁凿和铁锤。
凿尖抵在那道最深的训痕正中央。
他刚落过一下。
又一下砸下去。
门槛发出闷声。
铁凿一下接一下,木头从最深的痕里裂开,断面翻出来,暗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更分明。
石崇嵬看见那个颜色。
他停了会儿。
江枫站在偏房门口,没有过去。
老人认得那个颜色。
那是五十年前从自己脸上流下来的血。
那是父亲失手后的怕。
那是他硬生生错认成祖训的东西。
再落下去时,手上的劲比先前更沉。
门槛断成两截。
断面朝上。
石崇嵬伏在断开的门槛上,肩膀发抖。
嗓子里只有粗重的喘气。
整个人已经塌了。
竹条能打出来的疼,他忍了半辈子。
竹条解释不了的错,他也藏了半辈子。
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有了裂口。
赵三妹站在堂屋门口。
她靠在门框边上。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谁也说不清。
她一声不出,就站在那里。
三十年来,她总是在石崇嵬发火或失控时退进厨房。
这一回,她站在他面前。
石崇嵬伏着身子,没有抬头。
赵三妹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断开的门槛,谁都没有动。
角落里,石小锤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了爷爷一眼。
又把脑袋缩回去。
九岁的孩子看不懂爷爷为什么凿门槛。
可他看见爷爷在发抖。
他选择不打扰。
这份不打扰,跟他夜里给爷爷盖被子的动作,来自同一处。
江枫看完,转身回了偏房躺下。
尸狗魄的牙,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