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空旷的灰白色地面,质地介于未干透的宣纸和硬石板之间,走一步,纹理就随着脚掌的力道微微皱缩。
四面无墙,头顶无天。
抬头看去,上方是一层浑浊的暗黄色,一整张泡了水的古书页覆在苍穹位置上,发着极淡的光。
空气里有墨的味道。
江枫低头看自己。
衣服没变,鞋没变。
手机掏出来,屏幕全黑,按电源键无反应。
他往前走。
地面纹路跟着他的步伐向后退去,整个空间都在缓慢卷动,每走一步,脚下便翻过一段新的画面。
走了大约三十步,远处出现了一个轮廓。
是一个人。
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他。
穿的是一件粗布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扎着,歪了,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江枫停下脚步。
那人开口了。
语调散漫,气息松弛,一副跟认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搭话的腔调。
“走路声音挺重的,你是个实在人。”
江枫没动。
那人转过身来。
脸上的皱纹多到可以夹住铜钱。
一双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窝里,浑浊中带着极细的亮点。
那种亮法,得被砂纸磨上几百年才磨得出来。
他上下打量江枫,视线在他额头上停了三秒。
“年轻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被书拽进来的。”江枫回答。
“书?”老人歪了歪头,表情里的意外成分远大于警惕,“有意思,几百年了,头一回有人进来。”
“几百年?”
“几百年。”老人重复了一遍。
“你是谁?”江枫问。
“青云观观主,法号通玄。你应该听过这本书的名字,《阴阳见闻录》。写书的人是我。”
江枫的脑子转了一圈。
证果道长说过,这本书是青云观首任观主留下的。
按辈分往上数,他该叫祖师爷。
“你被困在自己写的书里?”
通玄站起来。
个子不高,比江枫矮了大半个头,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往左歪,一看就是歪习惯了,重心全放在左脚上。
“困这个字用得好,但也不全对。”
通玄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我当年走南闯北,见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就拿这本书记下来。写着写着,写过了头。”
“写过了头是什么意思?”
“书有灵了。”通玄说得轻描淡写,“记的东西太多,沾的因果太杂,这本书自己生出了一套规则。某一天夜里我写完最后一页,打算合上封皮去睡觉。手碰到封面的时候,就进来了。”
江枫回想起自己在车上的那一幕。
“那你在这里待了几百年?”
“没法确定。”通玄朝四周比划了一下,“这里头没有日升日落,没有四季交替。我刚进来的时候还数过日子,数到第三年就放弃了。后来靠估的,大概三四百年。”
江枫扫了一眼四周。
空旷的灰白色地面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边界。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三四百年。”
“是。”
“你不闷吗?”
通玄看着他,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
“年轻人,你进来头一件事不是问怎么出去,而是问我闷不闷?”
“怎么出去我会问的,先把你的情况搞清楚。”
通玄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牙,笑起来一股子市井味。
“行,闷不闷的问题,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前一百年闷得想撞墙,后两百年习惯了,再往后连闷都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通玄蹲下来,指头在地面上划了一个圈,“这个地方的规则很简单,进来了就出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通玄抬头:“你真想听?”
“废话,我外头还有事。”
通玄站直身子,道袍上的墨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扭曲。
“这本书有七道试炼。七道全过,书会放人。”
“七道试炼?”
“对,七道。我被困在这里之后,被书同化了一部分,才慢慢摸出来的规则。这些试炼是书自己生成的,跟我写进去的那些奇人异事有关,但又不完全一样。说白了,这本书把我记的所有东西嚼烂吞下去之后,自己出了一套考题。”
“什么类型的试炼?”
“算命。”通玄吐出两个字。
江枫愣了半秒。
“这本书的试炼方式,是算命?”
“你以为一本记录了几十年玄学见闻的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