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极晚,洹水解冻后浑浊了整整三个月,九鼎铜纹上凝结的露水比往年多了一倍,用手一抹能沾满整个掌心。司天监的太史令一连上了三道奏疏,说天象异常,九鼎自鸣之音与当年先王驾崩前的气运征兆有七成相似,请大王斋戒沐浴、祭祀宗庙。帝辛把三份奏疏依次看完,然后依次压在最底下,批了一行字:“天冷不种地?寡人当年在东夷雪地里砍过人头,也没见天哭。”太史令抱着被驳回的奏疏跪在丹墀下长跪不起,额头叩在冰冷的砖石上咚咚作响,帝辛揽着妲己从九鼎前转身而过,绯红的衣袖扫过案角,将那份奏疏拂落在地。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寡人”自称踏出这座宗庙。
妲己是冀州侯苏护之女。真正的苏妲己早在入宫前一个月就已病殁,附在她身上的是千年狐狸精。她入宫三年,宠冠后宫,姜王后在冷宫中被剜去双目、烙毁双手,惨死时连一盏长明灯都没有。狐狸精的手段并不复杂——她不需要参与朝政,不需要拉拢权臣,只需要在帝辛每次喝完酒后把酒爵往他手里多递一截。比干最后一次上疏时,奏疏中不提妲己,不提酷刑,只提了帝乙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留下的三句遗言:东夷老卒遗孤抚恤不能停,宗庙碎陶片每年祭祀都要让新君摸一遍,闻仲的战袍别洗。帝辛看完奏疏,把竹简搁在案上,对比干说王叔的记性比寡人好。比干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不是记性好,是怕殿下忘了。”
同年三月十五,女娲娘娘圣诞。帝辛率文武百官往女娲宫进香。他本来不想去,是商容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女娲娘娘乃上古正神,补天造人有大功于天下,历代先王每逢圣诞必亲往祭祀,从商汤先祖起从未间断。商容说这话时白发苍苍,朝服洗得袖口发白,身后站着一排同样年纪的老臣。帝辛勉强上了御辇。銮驾出城时,沿途百姓跪伏于道,黑压压的人头如秋收时伏倒的高粱,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銮驾后方,一个穿着淡紫色箭衣、发髻以乌润木簪高绾的少女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里。她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淡青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枚墨绿色的雾晶,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是路过朝歌替哥哥给殷都城西一处被洪水冲垮的圩子送阵盘的,见銮驾出城便跟过来看看。
女娲宫的香火依旧鼎盛,殿中幔帐低垂,圣像前香烟缭绕,螺旋状升腾的青烟在晨曦中凝成极细的丝缕,缠绕在殿梁上久久不散。帝辛焚香叩拜,本来一切如常。偏偏在他起身时,一阵狂风卷起殿中幔帐,露出女娲圣像的容颜——那圣像是女娲补天后人族先民所塑,依着女娲真容的残存记忆描摹眉眼,蛇尾盘于云端,五色补天石残片嵌于眉心,面容慈和而庄严,正是当年她坐在南赡部洲大河谷青石上捏泥人时的神情。帝辛看呆了,随即向侍从索笔,在殿中粉壁上题诗一首。大意是赞美女娲容貌,言辞轻薄,末了还写了一句“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商容当场跪倒,面色惨白,以额触地,声音颤抖着说女娲娘娘乃上古正神,补天造人有大功于天下,陛下题诗亵渎圣明恐获罪于天,请陛下立即将粉壁上的诗句刮去,斋戒谢罪。帝辛哈哈一笑,掷笔于地说偶然题诗有何不可,即便女娲娘娘真有灵,难道还能为几行字降罪于万乘之尊?拂袖而去。銮驾起行时何米熙仍站在人群后方,亲眼看到帝辛掷笔后那只沾满墨汁的兔毫笔从粉壁上滚落在地,笔尖的墨迹在青石地砖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她按在惊鸿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从袖中取出玉简,用神识刻了一行字传回青流宗:“爹,帝辛在女娲宫题了首诗。写得很不像话。”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翠绿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倒映着天穹尽头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林银坛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沏茶,彭美玲靠在他左边椅背上,手里端着碗新煮的灵草甜汤。何米岚刚从西岐回来,承影剑搁在膝头,正给张海燕递上一卷西岐城内外水文观测的数据玉简。何成局看完何米熙传回的玉简,把玉简搁在膝头,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帝辛在女娲宫题了首诗,写得很不像话。”他把玉简递给林银坛。
林银坛接过玉简看完,眉头微蹙:“女娲是补过天的上古正神,他在女娲宫题这种诗——不是荒唐,是在找死。商汤六百年的基业,到头来被一首诗送了终。”她把玉简搁在石桌上。
“那首诗只是引线。”何成局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商朝气运从帝辛说‘剑比犁快’那天就开始走下坡了。女娲宫题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对,不是稻草,是他自己拿笔往骆驼背上戳了个窟窿。”
张海燕推了推眼镜,将观测站的实时气运监测曲线推到何成局面前。曲线图上,商朝气运从帝辛登基后呈缓慢下滑趋势,东夷大捷后短暂回升,之后以更快的速度持续衰减。今早太史令长跪被拒时出现了第一次超过安全阈值的断崖式下滑,到女娲宫进香时又下滑一截。她在数据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帝辛每用一次‘畏’字,气运回升一截。每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