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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子受出世(3/3)

,我们守土也是‘不敢不正’。但谁敢在前线多杀一个降卒、多烧一座城邑,就不配揣这块陶片。”

    史官伏地叩首领命。老守庙人拄着杖缓缓跪下,苍老的额头触在宗庙冰冷的地砖上,半晌没有起来。

    六年后,子受七岁。帝乙在内殿召见了刚从东夷前线回来的太师闻仲——闻仲是截教第三代弟子,修为金仙,眉心天生一只竖眼能辨奸邪、观气运。他奉师命下山辅助商朝已近百年,帝乙对他信任有加。帝乙将一只用老松木新削的笔盘递给闻仲,请他兼任王子师,在教授子受文治武功的同时也教他辨认律法制度的方向——就像当年伊尹教商汤辨认天道气数那样。

    闻仲郑重接过笔盘,次日正式入东宫授课。他没有急于教子受武艺,而是先给他讲伏羲画八卦的故事。子受盘着小腿坐在蒲团上,听完了伏羲用一根老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八种符号的事,歪着脑袋问闻仲:“伏羲画卦没人教他,那他怎么知道画的是对的?”

    闻仲被这个七岁孩子的问题问得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教子受怎么分辨敌方妖将的阵法破绽、怎么用眉心的第三只眼观测气运走偏的方向,却无法教他“为什么要分辨是非”。他如实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等王子殿下识字以后可以从宗庙东墙上挂的那块青石碑拓片上自己去找答案——那块碑上刻着姬水源头的井田度量衡,旁边一行小字是当年一位老先生刻的——“标准是管天地的”。为什么管天地是标准而不是刀兵,答案就藏在那些刻痕的笔画里。

    当天夜里,七岁的子受第一次独自走进宗庙。他没让人陪,守庙的老者给他开了门。他走到东墙前踮起脚尖仰头看着那块青石碑拓片,晨曦从窗棂漏入照在碑文上,他伸出小手指沿着碑上最老的一道刻痕缓缓描过——那是伏羲八卦的“坤”卦。

    此后又过了数载。闻仲奉召返回前线前,对帝乙最后一次禀告:王子受天资极高,过目不忘,力能扛鼎,但性子急躁,喜怒不形于色却在心里压得很深。他劝帝乙以后多让他接触百姓,让他知道天下不只有金文和鼎鸣,还有田埂上种地的人。

    帝乙将闻仲的话记在心里,此后每年春耕都带子受出城扶犁。子受第一次扶犁时才九岁,犁头歪歪扭扭地划出了一条歪七扭八的沟,旁边的老农心疼被犁坏的田埂又不敢说,只能摇头叹气。他把犁往地上一插,蹲在田埂上生闷气,老农走过去把他掉在地上的草帽捡起来戴回他头上,拍了拍帽檐说犁歪了不要紧,重新扶正再犁一遍就行——地不会生人的气。

    十八岁的子受站在殷都城楼上,目送载着闻仲灵柩的战车缓缓驶入城门。太师闻仲的遗体盖着帝乙亲赐的玄色战袍,战袍上绣着商汤当年告天时的“乾”卦符纹,棺椁四周立着他从截教带回的铜符战旗。他与东夷战死殉国,临终前托弟子带给子受最后一句话——“告诉殿下,我眉心那只眼能辨妖邪,却辨不了人心。人心只能靠自己辨认。”

    子受把手按在城砖上,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伏羲卦版上那行被磨得发亮的八卦痕迹,想起了宗庙东墙上的青石碑拓片,想起了老农扶着他的肩膀说犁歪了不要紧。他还想起了六岁时闻仲教他写第一个八卦卦象,他写歪了一笔,闻仲用板擦替他抹平重写时说的那句“卦画歪了可以擦,殿下以后要走的治国路走歪了,没人能替你擦”。

    帝乙在位第四十七年驾崩,子受即位,是为帝辛。后人称他为纣王。

    即位大典上,帝辛按照帝乙临终前的遗命,在宗庙九鼎前重读了商汤先祖的告天祭文。读到“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八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宗庙东墙上那块碎陶片上,陶片上他先祖刻的那两个字——“予畏”——已经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白痕。他读完祭文起身时额头那道淡金色古纹在九鼎的铜光映照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动了动,又像是有什么在他心里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正在被那八个字的回音一圈一圈地叩问着。

    青流宗,红绡阁。何米熙从涿鹿安置点传回的最新家书同时送到了何成局和彭美玲手上。何成局看完信把信笺搁在膝头,望着窗外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沉默了一小会儿。

    “帝辛继位了。”他对坐在旁边绣花的彭美玲说,“米熙在信里写,她昨天路过殷都,看见新君在宗庙前重读商汤祭文。她说那年轻人读到一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东墙上的碎陶片一眼才继续念。米熙说她看得很清楚,帝辛抬头看那块碎陶片的时候,手指在祭文竹简上轻轻抖了一下,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林银坛端着茶壶从膳堂方向走过来,听见这番话,脚步顿了一下。她将茶壶放在何成局手边,语气平静:“帝乙死了以后,没人给他擦板了。”何成局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只是透过湖面上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涟漪望向殷都的方向。他想起多年前他对张海燕说的话——能走多远,看他自己的造化。但此刻他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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