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之后,北陵侯府的人连夜接手封锁,把上层百姓一批批疏散出去。城中到处都是塌墙、裂街和惊惶未定的人声。地底则被临时辟出几间还能撑住的石室,拿来给这一战里活下来的几个人疗伤。
苏长夜在其中一间静室里坐了整整一日一夜。
不是闭关。
是守着。
屋里药味很重,铜盆里的热水换过三轮,墙角燃着稳神香。姜照雪躺在石榻上,气息时有时无,脸色白得像薄纸。她先前以铜印钉阵,又在门基最后那一线强行稳纹,几乎把自己整个人当成了阵眼的一部分,伤得比谁都阴。药师来过两次,都只敢说一句“能不能醒,看命”。
陆观澜靠在门外喝药,喝得龇牙咧嘴:“她要是再不醒,我都怀疑你要把人看成石像。”
苏长夜坐在榻边擦青霄,淡淡道:“你药喝完了?”
“没。”
“那闭嘴。”
陆观澜翻了个白眼,刚想回两句,榻上的姜照雪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轻,像枯枝上落了一片雪,可苏长夜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他手中帕子一顿,抬眼看去。
姜照雪睫毛颤了两下,缓缓睁眼。
她眼神有一瞬空茫,像是从很远、很冷的地方刚刚回来。映入眼中的第一幕,便是苏长夜坐在床边,低头擦剑。青霄收了锋芒,安静躺在他膝上,苏长夜侧脸则冷得像石室里的光。
两人对视两息。
姜照雪开口第一句,却不是问伤,不是问门,也不是问照夜城。
“你怎么还在这边?”
陆观澜一口药差点喷出来:“什么鬼话?”
楚红衣正从外面进来,闻言脚步也微微一顿。萧轻绾靠在门侧,眉头立刻拧起。连苏长夜自己都停了手,眸子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姜照雪像没听见陆观澜的吐槽,只盯着苏长夜看。她醒过来之后,眼神比平时更淡,也更怪,像隔着一层尚未散尽的雾,在看人,又不像在看人。
“门后那只眼,看你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外人。”她声音很轻,刚醒,气息还虚,却字字清楚,“更不像只把你当麻烦。”
石室一下静了。
姜照雪继续道:“它像在等。”
“等一个走丢了很久、该回去的东西。”
这话出口的瞬间,屋中空气都像沉了沉。
陆观澜下意识想骂一句晦气,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姜照雪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意味,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讲出来。而她在阵纹、旧印、门势这类东西上的直觉,一向准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轻绾最先变了脸色:“你在阵里看见了什么?”
“不是看见。”姜照雪慢慢撑起一点身子,额上立刻渗出冷汗,苏长夜抬手扶了她一把,她也没拒绝,“是感觉。最后门快合时,我的神识被副匣、铜印和那道旧纹牵在一处。那一刻,门后很多东西都乱得像潮,可九冥君那道目光一直很清楚。”
她抬眼看向苏长夜胸口:“它看你体内,不像看见一把陌生的剑。”
“更像看见自己曾经丢过的某段东西。”
苏长夜指尖停在剑脊上,久久没动。
青霄。
断剑铁片。
第三醒之后那种越来越重的熟悉感。
再加上门后那只眼的反应。
这些线其实他自己也隐隐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往最深处去碰。不是不敢,是现在碰了也没有答案。可姜照雪这一句,却像把那团雾拨开一层,让他无法再装看不见。
楚红衣站在一旁,沉声问:“你是说,他和门后那边有旧牵连?”
姜照雪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至少比我们以为的深。”
“深到九冥君见了他,第一反应不是杀,是认。”
“认完之后,才想拖。”
这话很锋利,直接把众人心里最不愿意先碰的猜测摆上了桌。
苏长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还感觉到了别的么?”
姜照雪闭了闭眼,像在回想什么,半晌后才道:“有。那扇门后,不止九冥君一个在看。”
“只是其他东西离得更远,或者更沉。”
“它们没伸手,但都知道青霄出现了。”
屋中几人神色同时更凝。
一个九冥君已够棘手。
若门后还有更多与它同层、甚至更高层的东西,那照夜城今夜这场封门,不过是先按住了一处裂口,根子却远没摸到。
陆观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想现在就把这破城迁空。”
苏长夜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等它再出来一次。”
众人看向他。
他把青霄收回膝上,眼神恢复平静,却比先前更多了一点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