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微微弓着,肩膀往内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锄头柄被他握得指节发白,但刃口上几乎没什么泥——翻了一上午的地,进度还不到别人的零头。
“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他咬着嘴唇,朝身旁的方向低声说,“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哪里的话!”一个爽利的女声立刻打断了他,
“你一个瞎——”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声调拐了个弯,“你毕竟不方便嘛!”
“就是!十亩田,荒着多可惜啊!”另一个声音附和。
“放心吧!没剩多少了,我们有的是力气!”
说话的是王富贵的三位太太。
自从分田政令下来,王家五口人分了五十亩,三位姨太太包揽了大部分农活。
她们本来就是勤快人,吃了大半个月的灵米和魔兽肉之后,体质更是今非昔比。
三姨太顺手撸起袖子,亮出一截白皙却线条分明的小臂,冲旁边的人晃了晃:“看见没有?结实着呢!”
商幼君的锄头柄慢慢松了松,弯下腰深深一揖:“谢谢三位姐姐。”
三个女人同时笑开了。
“哎呀,他喊我们姐姐呢!”
“就冲这声姐姐——好弟弟,你就在旁边歇着吧!”
“对!渴了喊一声,姐姐给你倒水哈!”
……
商幼君直起身,空洞的双眼微微闪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自从来到花城,他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有人帮他打饭,有人带他认路,有人替他翻地。
没有人因为他看不见就把他当废物赶走,也没有人因为他无法战斗就对他恶语相向。
他看不见光,但他能看见颜色。
每一个花城人身上的颜色都在变——变亮,变暖。
从最初灰扑扑的惶恐不安,到如今明黄、浅橘、甚至透亮的金色。
那是安心的颜色,是有了家、有了田、有了盼头之后,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光。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温暖的颜色。
但商幼君也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极少数人,极少极少,他们身上的颜色不仅没有变亮,反而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从灰色往下沉,有的甚至隐隐透出黑色的边缘。
那不是悲伤的颜色,也不是恐惧。
是别的什么。
商幼君握紧了锄头柄,没有说话。
……
蓝星。江海市。
水果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口立着“暂停营业”的纸牌。
周天豪坐在后厨的小方桌前。
桌上放着一碗粥。
说是粥都有些勉强——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粒米沉在碗底,粒粒分明。
但整碗粥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跟普通大米完全不是一回事。
周天豪把碗端到鼻子下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清香顺着鼻腔直冲脑门,像是有一股极细极凉的丝线钻进了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
他睁开眼,开始喝粥。
不是喝,是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留片刻才咽下去。
十几粒米更是一粒一粒地嚼,嚼得极慢极仔细,像是怕浪费掉任何一丝味道。
最后碗底那层薄薄的米浆,他用舌头舔了个干净。
放下碗,周天豪活动了一下手指。
右手握拳,松开。
再握拳,再松开。
反复了四五次之后,他忽然站起身,右拳从腰间猛地击出——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拳面一闪而逝,快得几乎看不清。
但周天豪看清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点了点头,既不兴奋也不失望,像是确认了一个实验数据。
然后他从桌角拿过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有的划掉了,有的画了圈,旁边还标着日期。
他拿起笔,在最下面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
每300mL水,14粒。吸收率最高。
当前:一星。
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纸牌翻了个面。
另一面写着“正常营业”。
卷帘门升上去,阳光涌了进来。
..................
夜深了。
城主府书房里只剩一盏灯。周云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点开了和周天豪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