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玄同转头一看,见说话的是袁凡,手指又疼了起来。
袁凡温和地跟他讨教道,“钱教授,您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就是只有亲眼所见的,才是真实无虚的,否则,即便是那些文献古籍所载,只要不是亲眼所见,都是空穴来风,肆意捏造,对吧?”
“就是如此!”钱玄同轻蔑地道,“怎么,你有异议?”
“没有没有,”袁凡连忙摆手,不敢犯其锋芒,弱弱地问道,“钱教授,您见过令尊么?”
钱玄同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片眼镜,顺口答道,“当然见过。”
话音未落,他脸色陡然大变,掉坑里了!
果然,袁凡呵呵一笑,接着问道,“钱教授,您见过令祖父么?”
碧梧馆的时空,似乎突然被天帝使了大神通,暂停了一瞬。
这一瞬间,钱玄同的脸色像打翻了杂货铺,五色杂陈,不用画脸,直接可以登台唱戏。
“你……你你你你……”
突然,天帝的神通失灵,钱玄同指着袁凡,嘴唇哆嗦了一串颤音,却是词不达意,最后只得狠狠地剐了他一眼,含恨夺门而去。
林长民呆呆地看着门口,凝视半晌才回过头来,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对梁启超道,“任公兄,协和之败,非战之罪啊!”
梁启超乐滋滋地喝了一口,“我一介老朽,口舌笨拙本就不算什么,但北大已经有两大干将被了凡斩于马下,南开可是扬眉吐气了!”
说起这个,林长民有些诧异,“了凡,你漂泊江湖,委实不易,为何会投身南开?”
这个问题,袁凡有些挠头,是人都喜欢问这么一句,他看了看林长民,“我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与宗孟先生有关啊!”
听他这么说,梁启超都停下了酒杯,就听袁凡乐悠悠地道,“我投南开,图的不过是孟子之乐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乐。
父母健在,兄友弟恭,是第一乐;问心无愧,俯仰自得,是第二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第三乐。
林长民表字宗孟,袁凡以孟子之乐应之,算得极巧,林长民酒杯和袁凡碰了一下,遗憾地道,“了凡不凡,可惜我的麟趾儿不在了……”
我去!袁凡一脸黑线,林徽音有个妹妹叫林麟趾,幼年就夭折了。
猛地提这一出,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距离碧梧馆两个雅间外的黄鹂馆。
钱玄同脸色铁青,猛地推开房门,进去一屁股坐下,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仰脖子一饮而尽,狠狠地吐了一口浊气,颓然不语。
“幺叔,您不是去向任公先生敬酒么,这是怎么了?”
黄鹂馆内也是三人,问话的这位口中叫着“幺叔”,但瞧着跟钱玄同差不多大,另外一个,是被袁凡骂得吐血的刘半农。
“欸!”钱玄同长叹一声,将刚才的事儿巴拉巴拉说了一通。
那两人开始听得眉飞色舞,吕布战三英,战力爆表,直到袁凡那“令祖父”之问,一发入魂,两人都懵圈了。
袁凡那句话实在是太狠了。
因为,钱玄同真就没见过他祖父。
他爹钱振常老来得子才生了他,生他的时候都六十二了。
钱玄同的哥哥叫钱恂,比他大了三十四岁,说起来他算是兄嫂带大的,他和他侄子钱稻孙一般大。
钱稻孙就是现在叫他叔的这位,也是北大的教授,精通四门外语,厉害得很。
袁凡一剑封喉,将钱玄同的祖父都要搞得虚无了,钱稻孙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乡土情话都出来了,“这小赤佬,是真损呐!”
刘半农还是有些萎靡,一直没做声,突然灵光一闪,莫名其妙的阴影笼罩而来,他试探着问道,“玄同兄,您讲的这位,是个什么模样?”
“长的模样?”钱玄同回忆了一下,眼神中出现赞赏之色,“那人长相只能说俊秀,但是难得一见的干净纯粹,那气质,的确是超拔出尘,从所未见啊!”
“是他?果然是他!”刘半农脸色一黯,又想起了不堪回首之事,“玄同兄,败于他手,非战之罪啊!”
“半农兄认识这位?”钱玄同下意识地问道,突然反应过来,嘎声问道,“是他?”
刘半农苦涩地点头,“如果所料不差的话,应该就是了,气质如此出众之人,难作他人想的。”
“你们说的,就是那位“骂圣”?他就在此间?”
见眼前一对儿难兄难弟,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钱稻孙兴致一下就上来了,跃跃欲试。
刘半农“招骂”之事,闹得很大,北大无人不知。
钱玄同叔侄俩跟刘半农一个办公室,却被骂得实在受不了,足足躲出去半个月。
正在暗无天日之时,刘半农突然偃旗息鼓了,人也萎靡了,叔侄俩一问,顿时对骂翻刘半农的那位英雄惊为天人仰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