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机降半档,先别贪快。验布的人换个站法,正反面都过。布边毛的、色差不稳的,先单独堆出来,别往出口那摞里混。还有,”她转头看向林苗,“你去拿块黑板来,我把这几项写上,谁都按这个挑。”
“哎。”林苗答得脆,扭头就跑。
李为莹站在验布台边,把英文项一个个写成中文。字不大,写得很快,粉笔灰落在她指背上,衬得那截手腕更白。边上的人全围过来看,连许技术员都把手册夹在腋下凑过来。
“布边破损,单挑。”
“油点,不论正反面。”
“粗节、并线,不能混。”
“门幅先量,别等卷完再看。”
她写完,把粉笔往台上一放:“谁那边先出问题,先停,别硬往后赶。”
老工人还想说两句,赵大姐先拍板:“听她的。上午机器都让她看明白了,这会儿谁别逞能。”
人一散开,车间里的节奏立刻变了。
林苗抱着尺子和记录本跑前跑后,小刘在后头对门幅,两个验布女工一左一右站开,不再只盯中间的布面。原先往出口堆里送的那几卷,也被重新拉回来复查。
李为莹从这头看到那头,没顾得上喘口气,刚蹲下看完一处布边,又有人从门口喊她。
“李组长,外头有人找。”
她头也没抬:“谁?”
林苗挤到她边上,笑得贼兮兮的:“还能有谁,你家那个。”
李为莹手上动作一停,耳朵先热了。
她把记录本递给赵大姐:“我出去一趟,二号机别再提速。”
厂门外的树荫底下,陆定洲正靠着车站着,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脚边还搁着个网兜,里头吊着一瓶北冰洋,瓶身全是水珠。
李为莹走过去,先看了看左右:“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没进厂门。”陆定洲把饭盒往她手里一塞,“算听你的。”
她接住饭盒,掌心叫铝盒烫了一下:“你还真会给自己找理。”
“那怎么办。”陆定洲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指背上的粉笔灰抹掉,“你一句中午别来,我在家坐着都不踏实。吃了吗?”
“还没顾上。”
“我就知道。”他说着,把北冰洋递过去,“先喝一口,凉的。”
李为莹刚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上掌心,人也跟着松了点。
她抿了一小口,汽水冲上来,喉咙里都带了甜。
陆定洲看着她喝,低声问:“忙成这样?”
“下午赶出口单。”她把那张折起来的蓝纸拿给他看,“标准比内销严,前头都弄岔了。”
陆定洲扫了眼那几行洋文,啧了一声:“我媳妇现在连这个活都懂了。”
“会看几句就叫你说成这样。”
“那不然呢。”他往前挪了半步,借着她挡着,把手落到她腰后,轻轻扣了一下,“你上午不让我接,中午不让我来,这会儿总该让我摸一下。”
李为莹给他碰得腰上一麻,赶紧往后退:“厂门口呢。”
“厂门口怎么了。”陆定洲说得理直气壮,“我又没亲你。”
她把饭盒往怀里一抱:“你快回去。”
陆定洲没为难她,只在她手背上捏了捏:“下午累了就别硬撑,出来我接你。”
“我自己回。”
“成。”他垂头贴近点,话说得混,“你自己回也行,回去让我抱久点。”
李为莹瞪了他一下,拎着饭盒转身就走,耳根一直烫到进车间都没下去。
下午果然更忙。
外贸科催得急,车间主任来回跑了两趟,连黄副厂长都下来看进度。
第一批重新过验布台的时候,老工人还嫌麻烦,没到半小时,话就少了。
“哎,这卷边上真净了不少。”
“刚才那两卷挑一堆,这回才这么点。”
“门幅也稳了。”
赵大姐低头摸了摸布面,又拿尺子量了一遍,转头看李为莹:“二号机降半档是对的,前头那几卷就是开太急了。”
李为莹嗯了一声,又去看另一头。
小刘正对着英文单子挠头:“李组长,这个miXedyarn是啥?”
“混纱。”她接过去,在边上补了一行,“不同支数、不同色泽夹进去,都算。你别只看大毛病,小的也得挑。”
“明白了。”
她站在台边,一卷一卷过,一处一处改。有人嫌麻烦,她就把标准纸摊开给人看;有人觉得差不多能过,她就直接把那卷单独抽出来,重新量门幅、看布边、摸布面。语气一直不重,可谁听完都没再犟。
黄副厂长在后头看了一会儿,冲车间主任说:“这批就按小李说的办,出口的东西,宁可慢一步,也别给我出差子。”
到后半晌,验布台边那只装次品的筐迟迟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