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如今被丢在乱葬岗里的,便是他夜晦。
陈婶挑好东西,爽快地付了两文钱,临走时还不忘又往夜晦那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云掌柜,这孩子瞧着怪冷的,你可留点心。”
云擎依旧是那副温和浅笑的模样,将人送至门口:“多谢陈婶提醒。”
“嗐,街坊邻里的,应该的。”陈婶摆摆手,又看了眼云擎那张实在招人的脸,忍不住补了一句,“回头我让我家妞妞给你送些新摘的菜来。”
云擎:“……”
门外破旧的风铃一响,陈婶的身影渐渐走远。
“吱呀——”
铺门重新关上,屋内复归寂静。
云擎坐回柜台,却没有再拿起算盘。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里面那僵硬的背影上。
夜晦仍低头分着草药,指尖却已经停了。那片被他捏碎的草叶,静静躺在竹匾边缘,像一片被撕开的旧伤。
云擎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那日,街上抓乞丐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夜晦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成了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隐现竖瞳的眼眸沉得像深潭,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光亮。
心底刚得到的一丝安宁,轰然崩塌。
果然。
他的命运,向来如此。
夜晦悲凉地扯了扯嘴角。从山门石阶到黑水镇泥巷,每当他刚触碰到一丝光亮时,老天爷总会极其残忍地,将他再次一脚踹入无底深渊。
夜晦悲凉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自嘲的难看笑容。。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去编什么可怜的借口博取同情。
“是。”
他坦然地承认了,声音沙哑,却很稳。
“是我做的。是我把他们绊倒,让他们去做了矿场的替死鬼。”
然后,小蛇倔强的昂着头,盯着这位掌握着他生杀大权的主人。
他行事狠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都是正派眼中阴沉狠毒、不知悔改的异类。
路是他自己选的,事是他自己做的,后果他甘愿承担,也早已麻木。
夜晦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隐现竖瞳的眼中,只剩下一片片破罐子破摔的冷硬,垂眸静待云擎的斥责、驱赶,甚至是惩戒。
云擎站在原地,双手环抱在胸前,随意瞥了一眼小孩方才重新接好的右腿,又看了看他攥紧到发白的手指,心下思忖:
“一条被逼到墙角的小蛇,明知对面的人一脚便能踩碎自己的脊骨,却仍旧昂着头,露出毒牙。”
擎猫猫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原谅可怜的云掌柜吧,即便拥有看破虚妄、洞悉法则的上古重瞳,他也只能看出夜晦的腿是被那天被拖走的自称“狗帮”之人的乞丐踩断的,只能看出他们之间因果纠缠,怨气不浅。
他可看不穿这少年“汹涌澎湃”的悲情内心戏。
于是,在夜晦沉郁倔强的黑瞳注视下,云擎“老怪”平淡开口:
“吃饭不?”
夜晦:……?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硬像被人又拿山药敲了一下,险些裂开。
云擎从柜台里出来,一边挽袖子,一边吩咐道:“别愣着,剩下的草药整理好,时辰不早了,我去下厨做两碗面,吃过午饭再接着干。”
夜晦彻底怔住了。
半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答话,呆愣愣的应了声:“是……?”
不等这傻小子回过神,云擎已经转身走进了后院的小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沸水翻滚的声响,浓郁的面香,渐渐弥漫开来。
铺中只剩夜晦一人。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自己捏碎的草叶,许久没动。
“吃饭不?”夜晦忽然有些茫然。
这比斥责更难应对。
若云擎斥他阴狠,他可以冷笑。若云擎厌弃他,他可以转身离开。若云擎要罚他,他也可以咬牙受着。
可偏偏,那人什么都没有做。
夜晦垂下眼,缓缓将那片碎叶挑出去,又把剩下的草药一片一片重新分好。
动作比先前更慢更轻,像是生怕再弄坏什么。
半个时辰后。
云擎端着两只大海碗,极其稳当地走了出来。
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素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轻轻推到夜晦面前。
面条筋道,汤头清亮,上面还卧着一颗溏心蛋。蛋白凝白,蛋黄半流,微微泛着金色,在如今这极不太平的黑水镇,已是寻常人家难得吃上一回的丰盛饭食。
“吃吧。”云擎落座,拿起筷子,语气平淡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