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账本堆得像小山，最上面一本是军需司刚呈来的《三月军饷拨付总录》。源无幽指尖划过“冰原十二部：拨付纹银五千两，折合冰原贝币八千枚”那行字，忽然顿住——墨痕比其他条目浅了半分，像用褪色的松烟墨描的，而苏沐清前日才跟他说，冰原军的饷银因南疆材料未到，要缓至四月。他抽出袖中苏沐清的总册核对，同一行的批注是“未拨付”，右下角的算盘印章带着她独有的“双珠斜印”——那是她惯用左手盖章的痕迹，可军需司的账本上，印章却是正正方方的，像右手按的。
“沐清。”他唤了一声，帘幕掀起时，苏沐清的月白裙角扫过案边的星图碎片。她接过账本，指尖抚过印章，眉峰立刻皱起来：“这印是假的。我上周把印泥换成了南疆的朱砂，遇水会泛红，你看——”她蘸了点茶滴在印上，墨色果然没变，“而真印泥，会渗出血一样的红。”源无幽摸了摸狼牙吊坠，忽然想起萧战当年核对北疆军饷时，也是这样蹲在案前，用指甲刮账本的墨痕：“殿下，墨里藏着刀，淡一分是假，深一分是贪。”
这时，外间传来敖烈的脚步声，冰原狐裘上的霜花还没化，他手里攥着卷兽皮：“共主，冰原的兄弟们说，这个月的贝币没到。部落里的老人等着买药，小孩等着换粮食……”他的声音渐低，手背上的青筋却暴起来——冰原人最恨被欺骗，尤其是关于粮饷的事。源无幽把账本推给他，指尖叩了叩桌沿：“带十名雪狼骑，去军需库守着。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账册、银箱，连老鼠都不许放进去。”敖烈应了一声，转身时冰原刀撞在门框上，发出裂冰似的脆响。
亥时的风卷着碎雪扑进军需库的窗户，源无幽踩着满地的粮袋碎屑，翻开墙角的木箱——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底册，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写着“天衍宗军需往来”，字迹是天衍子的手笔，墨色早干成了灰。苏沐清蹲在地上，摸着银箱的锁孔：“锁是新换的，之前的锁芯是黄铜，现在换成了生铁。”她从袖中取出根银簪，插进锁孔转了转，“咔嗒”一声，箱子开了——里面的银袋封条印着和账本一样的假章，她捏碎一个，掉出的不是纹银，是涂了锡的铅块，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殿下，这些是假银。”苏沐清的声音发颤，指尖沾着铅粉，像沾了层霜。源无幽的剑鞘撞在粮袋上，星辰帝剑嗡地一声出鞘，剑身上的空间纹路亮起，把周围的空气冻得发僵：“周泰呢？军需司的主事去哪了？”话音未落，仓库顶的横梁突然断裂，一根粗木砸下来——源无幽挥剑劈碎木梁，木屑里夹着把淬毒的短刀，刀身刻着天衍宗的八卦纹。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敖烈的雪狼骑冲进来，火把照亮了墙角的黑影：正是周泰，他的袖子里还藏着伪造的印章，额角的汗把鬓发浸得透湿。
“殿、殿下！我是被胁迫的！”周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铅块上，发出闷响，“天衍宗的余党说，要是不伪造账本，就把我女儿卖到南疆的妓寨！他们还说，等军饷挪用够了，要炸了防御阵的材料库……”话没说完，一支短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他的咽喉。源无幽挥剑劈碎箭杆，箭尾刻着“影”字——是影盟的标记。苏沐清扑过去探他的脉搏，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回来：“没气了。”
风卷着纸页满天飞，源无幽望着周泰尸体旁的假银，忽然想起萧战去年在西线说的话：“殿下，军饷是士兵的命根子，谁动它，就是挖咱们的墙脚。”那时萧战的刀上还沾着魔人的血，他擦刀的动作很慢，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照在他刀疤上，像条发亮的虫。源无幽攥紧手中的假银，指节泛着青白——空间法则在他掌心流转，铅块瞬间化成齑粉，顺着指缝漏在地上，像堆细雪。
“敖烈。”他唤了一声，敖烈的冰原刀已架在窗沿，雪狼骑的嚎声从外面传进来，“带三十骑，封了城西的福顺粮行。周泰刚才说的‘南疆船’，应该藏在那里。”敖烈应了一声，转身时，火把的光映在他眼里，像两团燃烧的雪。苏沐清捡起地上的假章，指尖摸着印纹：“殿下，这章是用皂角树刻的，纹理和真章差半分——天衍宗的人，倒会找便宜材料。”
子时的风更冷了，源无幽站在仓库门口，望着远处的城楼。雪粒子落在他的帝袍上，瞬间化成水，渗进织金的龙纹里。苏沐清走到他身边，把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那是萧战的，领口还留着他的气味，像晒过太阳的皮革：“殿下，明天我让丹鼎门的人验验这些铅块，说不定能查出铸假银的作坊。”源无幽摸着狐裘的毛领，忽然想起萧战当年把这件狐裘塞给他时，说“殿下的身子骨比我金贵，别冻着”。如今，狐裘还在，人却没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敖烈的雪狼骑裹着风冲过来，他手里举着个布包：“共主！福顺粮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