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前行,弱水河那沉甸甸的压迫感越来越清晰。待到能看清渡口轮廓时,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西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却丝毫无法照亮那墨黑的河面,反而衬得那河水更加深邃、不祥。
忘川渡比想象中更简陋。只有几间歪斜的石屋,一个以粗大铁链固定在岸边巨石上的简陋码头,码头上系着三条通体黝黑、形如梭子、不过两丈来长的小舟。舟身看不出木质纹理,仿佛是以整块黑石雕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暗银色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幽幽闪烁。这便是“渡厄舟”。
码头上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裹着厚厚皮袄、面目模糊的船夫蹲在避风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旱烟。另外还有两三伙看起来也是要渡河的人,各自聚在远处,彼此警惕地保持着距离。空气沉闷,只有风声、水声(若有若无)、以及烟草燃烧的嗞嗞声。
冷锋将马车停在渡口外围一处背风的石坳后。三人下车,苏沐付了昂贵的船资(几乎用掉了他们带来的大半现钱),换来一个中年黑脸船夫淡漠的点头,以及一句硬邦邦的嘱咐:“戌时三刻,最后一班。上船后莫乱动,莫施法,掉下去,神仙难救。”
距离戌时三刻还有小半个时辰。三人寻了块远离人群的岩石背后暂歇,默默观察着渡口的情况。云瑾注意到,另外两伙要渡河的人,一伙像是普通的药材商人,带着几个沉重的箱子,神情焦灼;另一伙则只有两人,都穿着深灰色的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安静地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气息收敛得极好,但云瑾体内的太极气旋,在隐约扫过他们时,微微滞涩了一下,仿佛触及了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
她心中微警,低声对冷锋和苏沐道:“角落那两人,有点不对劲。”
冷锋和苏沐早已注意到。冷锋微微点头,手已按在剑柄上。苏沐则闭上眼,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掐算,片刻后睁开,眼中掠过一丝凝重:“卦象蒙尘,隐有血光。那两人……身上有‘水’的腥气,但非此河之水,更阴寒,更……污浊。恐怕来者不善。”
是影月国的人?还是其他觊觎弱水河,或冲着他们来的势力?无从得知。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戌时三刻将至,残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暮色吞没。渡口亮起了几盏昏黄的风灯,在阴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
“上船!”黑脸船夫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先跳上其中一条渡厄舟,拿起一根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的长篙。
那伙药材商人连忙抬着箱子,踉踉跄跄地上了一条船。角落里的两个灰斗篷,也无声无息地飘上了另一条船,动作轻灵得不像活人。
“走。”冷锋低声道,护着云瑾和苏沐,走向最后一条渡厄舟。
二
踏上渡厄舟的瞬间,云瑾只觉脚下一沉,仿佛不是踩在木头上,而是踏上了一块千年寒冰。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同时,舟身上那些暗银色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微光,形成一层极其淡薄的光膜,将小舟笼罩。舟外那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弱水”气息,被这光膜隔绝了大半,但残余的压抑感依然令人呼吸不畅。
黑脸船夫一言不发,待到三人在狭窄的船舱内坐定(舱内只有几个固定的简陋木凳),便举起那根黑色长篙,在岸边巨石上轻轻一点。
“嗒。”
一声轻响,渡厄舟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墨黑色的弱水河中,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舟行无声。河面死寂。只有船夫那黑色长篙偶尔探入水中、又无声提起的细微动静,以及舟身符文流淌的微光,照亮前方不过数尺的漆黑水面。四下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重,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唯有身后渡口那几点摇曳的灯火,迅速缩小、黯淡,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叶孤舟,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飘荡。
压抑,死寂,未知。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云瑾紧握着拳头,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的跳动。她尝试运转灵力,发现灵力在体内流转并无异常,但一旦试图透出体表,立刻感到一股莫大的吸力与滞涩从脚下的弱水传来,吓得她连忙收敛。果然,此地灵力难施。
冷锋闭目凝神,但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苏沐则微微低头,手指在袖中不断掐算,眉头越皱越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依旧浓得化不开。药材商人的那条船,早已消失在侧后方的黑暗中,不见踪影。而另一条载着两个灰斗篷的渡厄舟,却始终不近不远地跟在左后方约十余丈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左后方那条渡厄舟上,那两个一直沉默的灰斗篷,忽然同时抬手,指向云瑾他们这条船!没有念咒,没有光华,但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恶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