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火堆终于升了起来。
干燥的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山涧边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微弱的安全感。火光跳跃在冷锋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藏的疲惫。也照亮了云瑾苍白却因火光而染上些许暖色的脸颊。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隔着跳动的火焰。湿透的外衣搭在旁边的石头上烘烤,散发出水汽蒸腾的味道。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他们携带的干粮在之前的奔逃中早已遗失,只剩下货箱角落里两个被水浸湿、勉强能吃的粗面饼子。两人分食了,味同嚼蜡,却多少补充了些体力。
沉默在火堆的噼啪声中蔓延。只有山涧潺潺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提醒着他们仍身处险境。
云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跃动的火苗出神。肩膀的伤口在药效下,麻木感退去,转为持续的钝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团乱麻。今日的死士伏击,疤脸死士那句“叛徒冷锋”,还有那滴血后引发奇异力场的太极石……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冷锋。”
“嗯?”冷锋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让火焰更旺些,闻言抬起头。
“你……后悔吗?”云瑾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火焰,仿佛那跳跃的光芒能给她勇气,“为了帮我,违抗王命,杀了阳王的人……你现在,是真正的叛徒了。你的前途,你的……一切,可能都没了。”
这是她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甚至可以拿她去换取功劳。但他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火堆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颗火星。冷锋拨弄火堆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云瑾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与你无关”搪塞过去。
“我十七岁入伍,”冷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凝,“从最普通的兵卒做起。见过边关的烽火,也见过王都的繁华。阴阳国以‘平衡’立国,阴阳二气调和,方能国泰民安。这是我入伍第一天,老兵告诉我的,也是刻在禁军演武场石碑上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在看那些遥远的过往。
“我见过阴王治下,某些官吏因私废公,苛待百姓;也见过阳王一脉,仗势欺人,侵占资源。但那时我想,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体平衡,国家就能运转。我凭手中剑,斩妖兽,平叛乱,护边境,一步步走到副统领的位置。我以为我守护的,是那个‘平衡’的国本。”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直到暮霭镇。直到那份‘就地格杀’的密令。直到阳王……或者说某些人,为了铲除异己,不惜驱使兽潮屠戮无辜百姓,不惜派出影杀堂这种见不得光的死士,去追杀一个……身世未明、可能只是拥有特殊体质的少女。”
他看向云瑾,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怒意,有失望,更有一种斩断枷锁后的决绝。
“这已经不是阴阳失衡,这是以权谋私,是以‘平衡’之名,行倾轧之实。这样的王命,我若遵从,手中的剑,守护的又是什么?不过是一己私欲,不过是权力倾轧的工具。”
他拿起那根拨火的树枝,尖端在火焰中变得焦黑。
“我冷锋的剑,可以染血,可以杀人,但不能染上无辜者的血,不能为不义而挥。”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我忠于的,是阴阳平衡的国本,是这片土地上理应存在的‘道义’,而非某一位高高在上、罔顾苍生的‘王’的私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云瑾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同此刻他们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的、星光稀疏的夜空。
“何况……”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火堆,“你并非邪祟,也非祸乱之源。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卷入旋涡、努力想活下去、想找到自己是谁的……普通人。”
何况什么?他没有说出口。何况她那清澈却坚韧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初入军营时那份单纯的信念?何况她在绝境中爆发出的、不惜自身也要保护他人的勇气?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她”?
云瑾的心,因为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她从未听过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地阐述自己的信念,即使这信念意味着背叛与漂泊。她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带着伤疤却挺直的脊梁,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暮霭镇任何人身上见过的……光芒。不是耀眼夺目,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