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路旁杂乱的土胚房,乃至破布搭的帐篷,还有三三两两蜷缩在路边的异族胡人,刘恭略微蹙眉,鼻头忍不住抽了两下。
胡人本就有一股味,再混上水洼里的污泥秽物散发的气息,着实臭不可闻。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金琉璃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坍塌了半面墙的土胚房。
“郎君,便是这里了。”
金琉璃说话时似乎还有些羞怯。
屋里的少女听到声音,却是直接钻了出来。
先是一对猫耳,随后便是半个脑袋冒出,躲在残垣后看着两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然而,她身形瘦弱,如同麻秆一般,穿着一身断了半个袖子青色短衫,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衣襟口露出束胸白布,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怯懦。
“阿姐。”少女怯怯地开口,“这是谁?”
金琉璃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少女乱糟糟的发顶,语气软得几乎能化开沙尘:“阿古,这是刘郎君,是来帮我们的贵人。你的阿佑哥哥呢?”
听到阿古这个名字,少女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然后啜泣了起来。
“阿佑……阿佑哥哥他……死了……”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听到少女的声音,也纷纷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猫人缠着头巾,见到刘恭的汉人模样,立刻撑着木杖走上来,朝着刘恭呵斥道:“快走!快走!我们已经没人卖给你们这群吃人鬼了!”
原来是以为自己来买人的。
但好像也的确是。
刘恭确实是来这里拉壮丁的。
因此他也不恼,而是看了一眼金琉璃。
意思很简单,让金琉璃去解释。身为外人的刘恭不管怎么说,这帮猫人大概都不会听,但金琉璃出面,就会简单很多。
金琉璃也站了出来。
看到金琉璃站在刘恭身边,老猫人浑浊的眼神闪了一下。
“琉璃?”
“阿爷,你不能这样说刘郎君。刘郎君不是来买人的,他是来帮我们的。”
随着金琉璃开口,老猫人的表情错愕了。
很快,他更加气愤了。
“来帮我们?当年头上长角的吐蕃人劫掠,把你阿爷杀了,我收养了你阿爸,阿佑也是被异族人害死的。汉人、吐蕃人、粟特人,既然都是异族,就肯定不会好好待我们!你别被迷了心窍,琉璃!”
“阿爷,刘郎君与他们不同!”
一提到阿佑这个名字,金琉璃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落下。
刘恭有些诧异。
平日里金琉璃温软恭顺,刘恭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没想到在这个家族中,金琉璃的地位好像很高,也许是前家主的长女?
“前几日我卖了身子,被官府送给了刘郎君,但他从来没有苛待过我。而且,他是汉人的官,马上要去肃州当官了,他现在是来招亲随的。”
金琉璃竭力维护着刘恭。
但在老猫人耳中,最重要的词语不是别的,而是“官”。
听到这个词,老猫人瞬间缩了缩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再痛斥刘恭。
残余的怒火尚未散去,他便已经扔下了手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恳请恩人,收留我族后人。”
“既是要收留,方才为何又倨傲?”刘恭玩味地盯着他。
这老猫人,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我是惧怕,怕恩人和城里官差一般,来买奴婢回去玩弄;今日恭顺,是为求恩人给我族后人共九人一条生路,收留他们。我垂垂老矣,恩人不必带我,留我在此自生自灭即可。”
说完,老猫人取下自己佩戴着的佛珠,交给了金琉璃,又用焉耆土话交代了几句,转身看了一眼刘恭。
这一眼,十分复杂。
刘恭并未有所反应,而是直直地看着老猫人,沉默半晌过后,老猫人也不再言语,转身走进了屋里。
没多久,屋里也很快响起阵阵哭声。
刘恭不免好奇,向里看去时,却看到墙壁上的血痕向下,直到看到老猫人那双空洞的眼神。
那位老猫人,选择自我了断。
而屋里的青年们,纷纷为老者的离去而哭嚎着。
用这种办法来给自己道歉?
刘恭叹惋,摇了摇头。
幸亏自己在汉人治下的西域,若是吐蕃、回鹘等族治理西域,汉人成了亡国奴,享受的待遇恐怕也是如此,甚至还不如这些焉耆遗民。
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屋里的猫人们纷纷走出。
金琉璃也擦着眼角的泪水,强压着声音说:“刘郎君,请给他们验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