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手,看向萧策。
萧策也停了。
他看着那截朽木,目光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他伸手,把朽木上的泥一点点抹去。
一口薄皮棺材露了出来。
棺材很小,很薄,连漆都没有刷,只是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的东西。
白骨。
一具蜷缩着的白骨。
阿桃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见过很多死人,自己杀过很多死人。可这一刻,她不敢看。
魏澜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萧策跪在棺材前,看着那具白骨。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一个人。
“魏裂。”
“我来接你了。”
风呜呜地吹过,野草弯腰。
那具白骨静静地躺在烂棺材里,无声无息。
萧策伸出手,轻轻抚过棺材的边缘。
“你跟我十年,”他说,“替我挡过箭,替我杀过敌,替我守过北境。”
“最后,却躺在这里。”
他顿了顿。
“我来接你回家。”
魏澜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石头站在一旁,眼泪也流了下来,却不敢出声。
阿桃跪在萧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策站起身。
“阿桃。”
“在。”
“找东西,装殓。”
阿桃点头,起身去找。
石头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阿桃姐姐,装殓是什么?”
阿桃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在附近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又找了几根结实的藤蔓。
回到棺材边,萧策已经把那具白骨一块块捡出来,用衣摆包着。
阿桃把木板递过去。
萧策把白骨放在木板上,用藤蔓捆好。
一具尸骨,装了满满一板。
萧策抱起木板,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魏澜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后面。
阿桃牵着石头,也跟上去。
走了几步,石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上,风呜呜地吹,野草弯腰。
那块巴掌大的石头,还孤零零地躺在树桩旁边。
石头收回目光,握紧阿桃的手。
阿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山坡上,白虎还在等着。
看见萧策抱着木板走回来,它站起身,低低地呜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在哭。
萧策在篝火旁停下,把木板轻轻放在地上。
魏澜跪在木板前,一动不动。
阿桃带着石头,在不远处坐下。
太阳渐渐升高,把山坡晒得暖洋洋的。
可没有人觉得暖。
过了很久,萧策开口。
“找个地方,把他葬了。”
魏澜抬起头。
“葬在哪儿?”
萧策看向北边。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
“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魏澜明白了。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
“我去找工具。”
阿桃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两人下了山坡,朝附近的村庄走去。
石头留在山坡上,坐在不远处,守着那块木板。
他看着萧策。
萧策坐在木板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石头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
“王爷。”
萧策抬头看他。
石头鼓起勇气。
“魏裂将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很傻的人。”
石头愣了愣。
萧策继续道:“他明明可以活着,非要替我挡箭。明明可以跑,非要留下来断后。明明可以说出我的下落换一条活路,可他到死都没说。”
“傻不傻?”
石头想了想,认真道:“不傻。”
萧策看着他。
石头说:“他跟着王爷,是心甘情愿的。”
萧策没有说话。
石头继续道:“就像阿桃姐姐跟着王爷一样。阿桃姐姐也愿意替王爷死。”
萧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北边。
“是啊。”他轻声说,“都一样。”
傍晚时分,魏澜和阿桃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一把锄头,一把铁锹,还有一口薄皮棺材——新的。